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飞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着,转开了身子,背对着他,努力平静说:“琢儿乖,你先回去,娘这里还有事,等会儿就去看你。”
“娘……”
温琢不甘心,对着那个背影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跃,直到他双臂举得发酸,林英娘也始终没有转回身。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才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后,下人们反倒会对他格外宽容些,哪怕他夜里疼得忍不住呻吟,他们也不会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尔会趁着夜黑,偷摸从床上爬起来,将怀抱里的温许松开,踩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里远远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闯入满是汉子的下人房。
温琢有时会隔着窗纸,瞥见那抹身影,每当这时,他总会惊喜地爬下床,忍着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遗弃在月光下,披上一层清冷的霜。
后来温琢渐渐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怀抱,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
于是他开始装睡。
他透过缝隙,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用手帕掩着面,肩膀轻轻颤抖,瘦弱的身子像风中不堪一折的苇草。
然后她将一把干枣轻轻放在窗沿,才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温琢才悄悄爬起来,将那些带着余温的枣子捧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许温许长大一点,不需要娘抱着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来看他了。
他从画册中看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是说年纪大的要谦让年纪小的,他从未想过要抢夺什么,也愿意让温许先得到娘的关爱,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温许长大了,他也变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复一日间消磨殆尽。
凉坪县被望天沟横贯,水流在此处稍缓,县里人吃水便从沟里取。
但每年冬日,总有十余天特别冷,沟面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人们要吃水,则需将冰打碎,再放桶进去舀。
温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纪,便要跟着做活。
天寒地冻,厚衣稀少,取水这苦差事没人愿意沾手,坏心的下人惯会瞧温许眼色,就将这活推给了温琢。
这日,温许领着一帮五六岁的温家子弟,将温琢堵在了沟边。
他背着手,学着温泽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着温琢:“你给少爷下去试试这冰厚不厚,能不能让少爷们滑着玩。”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那冰不够厚,他瞧见方才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面便碎了。
温许哪里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让你下去听没听见?”
“告诉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别想吃饭!”
那帮孩童跟着起哄,伸手便去推搡温琢,因为知晓危险,所以温琢拼了命地反抗,可他势单力薄,慌乱间,他死死拽住身边一个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蛮力推了下去。
他们两人同时砸在冰上,温许忙趴在沟边探头观瞧。
或许是温琢太过瘦弱,或许是运气眷顾,他身下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却堪堪撑住了他。
可他身边那孩子就没有太好运,他砸穿了冰层,“噗通”一声坠进沟里,只来得及抻脖子喊出一声“救命”,便瞬间被水流卷入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