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都怪下官疏忽!”楼昌随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将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臣怜悯百姓流离之苦,数日前亲至牢中斥责于他,言明圣旨将至,他生死祸福全凭圣上定夺。想来是这番话震慑了他,他自觉愧对圣恩,竟于当夜以头撞壁,撞得血肉模糊,终因失血过多殒命!臣罪该万死!未能严束狱卒,他们当夜酣睡不醒,竟无一人察觉此事!”
沈徵忍不住瞥向温琢,温琢蹙眉沉思,仿佛真在琢磨刘康人畏罪之事。
沈徵心底暗笑,演技好评。
不过楼昌随这招数,与温琢事先推测的分毫不差,实在毫无新意。
校尉说:“既是已死,那便带我去验看尸体!”
“自然,自然!”楼昌随接过圣旨,拍拍膝盖站起一只腿。
沈徵忽然慢悠悠开口:“大人不必忧心,我曾听外公说过,昔日刘康人对战南屏樊宛时,左膝曾被划伤,落下一道弯月形的疤痕,一会儿验看时瞧上一眼便知。”
楼昌随身子一软,“噗通”又栽了回去。
怎么还有疤!
校尉眼前一亮:“如此正好,多亏殿下了。咦,楼大人,怎么还不起身?”
楼昌随趁抹汗的功夫,偷偷斜睨了沈徵一眼,面露犹疑。
人不能在同一条沟里翻两次船!
沈徵这毛头小子,是不是在诈他?
若刘康人根本没有疤痕,他给填上,便是自揭其短,若刘康人真有疤痕,他没填上,也要玩完。
不过他混迹官场数十年,岂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难住?
楼昌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终于撑着身子爬起,擦净脸上冷汗,堆起笑容:“刘康人尸体暂存于义庄,那处污秽腌臜,恐污了殿下与掌院的眼,不如请殿下,温掌院与校尉大人先回府衙暂歇,下官这就命人将尸首抬来。”
校尉本想即刻去义庄验尸,闻言便是眉头一皱。
沈徵却点头说:“楼大人说得有理,温掌院,那我们先去府衙等候吧。”
温琢侧目与他对视,沈徵回以一笑。
楼昌随见沈徵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呵呵,果然有诈!
但当真以为他无法可解吗?
沈徵与温琢到了府衙,总算喝上了连日来第一杯好茶。
沈徵半点也不急,呷着茶,还笑吟吟吩咐楼昌随:“取些绵州特色的甜食来,我也好尝尝本地风味。”
温琢眼睫倏地一抬,眸子亮光闪闪,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面色依旧淡然。
没一会儿,仆役便端上一盘石狮甜粿,配着三碗嘉庆子汤。
温琢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甜粿移动,最终牢牢定格在桌案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沈徵忙劝道:“温掌院赶路劳累,吃点垫垫肚子吧。”
温琢端起茶杯抿了口:“多谢殿下,本院尚好。”
沈徵又劝:“这可是掌院家乡的甜食,口味定然合意,多少吃些吧。”
温琢喉结轻轻一滑:“……甜粿确是不错的。”
沈徵忍着笑,直接拿起一块黄澄澄的甜粿递过去:“楼大人都送来了,不吃岂不可惜?绵州百姓如今喝口米汤都难,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
“那本院只好却之不恭了。”温琢接过甜粿,抬手以袖遮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手指却飞快的将甜粿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都略显急切。
一旁的校尉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吸溜着嘉庆子汤,不禁感慨:“温掌院果然雅士做派,吃点东西都这般斯文,哪像我粗里粗气的。”
但等他放下空碗,也想伸手捞一颗甜粿尝尝,却见盘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几块碎渣。
校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捏着鼻子走在前头,身后四名仆从各抬着抬尸架一角,架子上盖着块苫布,勉强维持着尸体的体面。
好在人刚死一日,尚没透出什么腐味。
校尉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去,一把掀开苫布,目光落在尸体脸上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此人面目撞得模糊不堪,鼻梁塌陷,面骨碎裂,嘴唇外翻,即便擦净血迹,也根本瞧不出究竟是谁了。
校尉冷着脸,瞥了眼一旁低眉顺眼,仿佛事不关己的楼昌随,伸手拉起尸体的左裤腿。
却见尸体左膝处磨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死气沉沉的肉,早已瞧不出疤痕。
校尉手指倏地攥紧,眸色沉了几分。
沈徵对此早有预料,轻笑一声开口:“楼昌随,怎么我说刘康人左膝有疤,他的左膝就恰好被毁了?”
楼昌随就知道他会这样问,不慌不忙回道:“殿下容秉,这刘康人先前负隅顽抗,经数轮严厉审讯,长久跪立受刑,又在牢中与其他囚犯起过冲突,踢踹之间才将膝盖伤成这样,殿下若不信,请看他右膝便知。”
校尉连忙扯起尸体另一只裤腿,果然见右膝也有磨破的痕迹。
楼昌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任人查验。
温琢扫了眼那两处伤口,轻描淡写道:““楼昌随,人生前受伤,血迹呈流淌状,渗透肌理较深,死后伤则血液仅浮于表面,皮下更是苍白无色,你当本院寻不来个仵作查验吗?”
楼昌随顿时一愣,忙扑到尸体旁假意细看,脸上摆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这……这不是他受刑擦破的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