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有一事,想向掌院请教。”温应敬忽然开口,竟还带着几分底气。
“爹……”温泽低低唤了一声,眼中陡然亮起希望。
他就知道,父亲绝不会坐以待毙,定然有应对之法!
温琢淡道:“说。”
他已忍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功夫,此刻需得给温家一丝希望,他们才会乖乖把银子拿出来,否则人之将死,便会狗急跳墙。
温应敬眼皮耷拉着,掩住眼底的精明:“若我温家如数拿出家产,可温掌院到头来却买不到粮食,此刻仍要温家交出人命,恐怕全不了掌院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反而会落个‘不孝不义’的暴戾之名。”
温琢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你只管备好银子便是,买粮之事,本院自有安排。”
“有掌院这句话,温某便放心了。”温应敬沉声接话,忽然陡然一转,牵起一丝冷笑,“你娘这些年时常惦念你,掌院若是得空,不妨去凉坪县瞧瞧她,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眼下掌院对温家如此苛刻,怕是往后,她要跟着吃苦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藏着赤裸裸的威胁。
大乾宗族礼法森严,对妾室限制极为严苛,即便温琢已身居高位,对生母也难有实质庇护,生母生前要依附正妻度日,死后连入宗祠,与夫合葬的资格都没有。
昔日曾有官员身登卿相,想为母争个名分,也不得不亲自抬棺至宗祠门口,长跪不起,才使宗族动容妥协,允许其母灵位入祠。
温应敬就是掐准了这一点。
他虽然奈何不了朝廷大员,却能轻易拿捏住那个女人。
他在赌,赌温琢不忍,赌他尚存心软,赌刻在大乾人骨子里的孝道。
温琢其实很想冷笑。
他们竟真以为,他还在乎那点早已凉透的母爱。
“若百姓能顺利熬过这场蝗灾,本院自不会为难温家。”温琢眼睫微微一颤,装作恍惚。
温应敬敏锐地捕捉到这丝迟疑,不由心中狂喜!
竖子果然稚嫩,还是被他捏住了软肋!今后有温琢生母在手,晾竖子也不敢对温家赶尽杀绝!
温应敬方才刚挺起脊背,寻回几分底气,却见井家族长笑眯眯地凑上前来,先朝温琢深深一揖,满脸讨好地笑道:“温掌院,实不相瞒,得知是您大驾光临绵州,老朽起初心里着实惴惴不安,还以为您会暗中偏帮温家,谁料您竟如此高风亮节,以身作则捐出家产,这份胸襟与气度,实在令老朽钦佩不已!”
温应敬面皮抽了抽:“……”
老匹夫,捐出家产的是我!
井家族长仿佛没瞧见他的脸色,转而‘惋惜’又‘赞叹’地说:“得五殿下体恤,我等只需捐出今日香会所得,真是遗憾。但温兄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家业,却可一朝散尽,这份仗义疏财,为国分忧的壮举,他日必定会成为绵州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啊!”
温应敬攥的拳头咯吱作响:“……”
落井下石的老贼!
井家族长还嫌不够,又拍了拍温应敬的胳膊,颤巍巍地‘鼓励’道:“不过温家的气度摆在这儿,想来也绝不缺从头再来的底气!他日温兄重整旗鼓,再做香料生意时,老朽定然领着族中子弟前来给你加油打气!”
温应敬一口气堵在胸口:“……”
井家族长装作晕晕乎乎:“老朽便不打扰温兄和掌院大人父子相聚了。”
温琢坦然接下这份投名状。
果然做生意的没有蠢货,台上这些人怕是早就看出他与温应敬不睦,所以认清形势后迅速过来踩了一脚。
温琢袖袍一甩,懒得再对着温应敬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行至彩台边缘吩咐道:“柳绮迎,你留下清点捐纳数目,每位香商所捐明细,务必记录得一清二楚。江蛮女,你带六猴儿领一队官差,速去洞崖子接出孩子,切记,带郎中同行。”
沈徵上前补了一句:“让人把黎檬子榨成汁,若是来不及,直接用醋也行,先给那些孩子每人灌一大碗。”
温琢歪头:“为何要让他们喝这些酸物?”
沈徵很想给他解释何为化学,何为复分解反应,但这对古代小猫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方才顿了顿,温琢立即眯眼:“殿下又是在南屏的墓中看了书?”
“……不是。”沈徵摸了摸鼻尖,“《千金方》里有没有说过醋可以调理肠胃?”
温琢思索片刻:“似乎确有记载,‘以好苦酒三升饮之,可治霍乱烦胀’。”
沈徵连忙顺势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就对了!我恍惚记得在哪见过这个说法,那些孩子肯定吃坏了东西才肚子疼,喝点酸的既能安抚肠胃,又没什么害处。”
江蛮女一听有方可依,老实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带醋过去!”
温琢打量沈徵,目光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但最终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主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如惊雷,惊得围观人群纷纷避让,苏合坊内也霎时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喊声穿透朱漆大门,越过层层人群,直入内院——
“圣旨到!绵州知府楼昌随接旨!”
京城已坠极寒时节,城墙皮子一片青白,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
国公府里烧着顺元帝特赐的上等红罗炭,炭火温醇,淡淡暖香漫在屋中,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
刘元清还是病倒了。
那日从朝中失魂落魄的回来,刚到家中,他就已起不来身。
国公夫人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探他额头的伤,追问究竟,刘元清却只是茫然摇头,随即陷入昏迷,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