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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2节(2 / 2)

难不成温应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肃绵州,莫说温应敬与我毫无瓜葛,即便有关,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斩不赦。”温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语气有了几分不耐,“你有话便说,等楼昌随搜到这儿来,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真是个温吞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选了他去挂帅。

刘康人心中一动。先前护卫已告知他,楼昌随早有杀他之心,甚至买通了他昔日旧部设下死局,是温琢察觉猫腻,才冒险将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着,全靠这位温大人相救。

刘康人缓缓抬头,额前乱发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压着满腔说不出的沉重:“人之将死,我没什么可说谎的,大人想问,尽管问吧。”

温琢抬眼向门外望去,依时辰推算,楼昌随估摸已经发现变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结人手满城搜捕呢。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当真窃了府仓的粮?”

“是。”刘康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没有半分辩解。

温琢眉毛都没蹙一下。

这和他料想的一样,刘康人确实犯了死罪。

于是他闭了闭眼,心中暗忖,律法森严,无论背后有任何隐情,触犯国法,身为帝王都是绝不能通融的。

墨纾那件事尚可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定逆党程序有误,从法理上扭转乾坤,可刘康人这桩事,却是罪名凿实,无可辩驳。

若以情代法,国本必乱,无论如何说,刘康人都必死无疑,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这对一个南境大败,又在绵州身陷圈套的人来说,何其艰难。

“为何知法犯法?”温琢陡然厉声质问,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既恨他当年南境的无能,又恨他此刻任由温应敬,楼昌随之流猖獗。

刘康人发出一声苦涩的笑,嶙峋的肩胛骨随着笑声颤抖了两下,他说:“我也不想的,可我过不了心中这关。”

他恍惚轻叹:“我昔日南境大败,致使大乾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承蒙皇恩,我苟活至今,可如今又见绵州百姓苦不堪言,每日饿死成百上千……总督可知,绵州各处观音庙中,跪满了祈求上苍拯救的流民,可他们往往就死在庙中,死在神像之下。后来的人明明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拖出来,却依旧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冰冷的神明身上。”

“还有,绵州尚有余粮的人家,每晚都要用凉水泼湿门前台阶,否则第二日必被饥寒交迫的流民挤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苦,“总督可曾听说过‘炸营’?那是种军营之中突发混乱,官兵失控躁动,秩序崩塌,自相残杀的景象。我们带队领兵之人,最惧炸营,但在半年前的绵州,报团取暖的流民当中,此事却每日发生,时时发生,死伤者不计其数……”

“更有秉性卑劣,令人发指之人,取一筐馒头扔进流民当中,任他们争抢厮打。最后‘胜利’之人,方能得到充足吃食活下来,他们管这叫‘群狗戏’,而发明这种玩法的,便是温应敬的小公子温许。”说到此处,刘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恨意,浑身都因愤怒而颤抖。

“我乃负罪之人,南境之事犹如噩梦,夜夜折磨着我。我虽想明哲保身,安度余生,可实在不忍见百姓再次倒在我面前,而我却束手无策,一无所为……”他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脏污的面颊,淌过饱受折磨的沟壑,堂堂正正砸在冰冷的地上,“我本愚钝,当年拼尽全力仍酿成恶果,可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不想面对着无辜的百姓一无所为,一无所为……”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既能全身而退,又能救活百姓。

最终,他只能选择这最笨,最决绝的方式,窃粮赈灾,把自己豁出去,用一条性命,换万千生民的活路。

正厅内一片死寂,唯有刘康人压抑的呜咽声。

沈徵早已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颀长的身影笔直杵着,微微紧绷。

温琢沉默不语,掌心渐渐收拢,压住袖口。

他不愿告知刘康人,在楼昌随的精心运作下,那些被他舍命拯救的百姓,如今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反倒坐收渔翁之利的温应敬,被他们感恩戴德,直呼‘活菩萨’。

这种现状,对这个愚直温吞,又心地善良的人来说过于残忍。

又过片刻,街巷间想起杂役稀疏的叫骂声,火光隐约映亮了窗纸。

柳绮迎悄无声息退出去探查情况,温琢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问道:“既然绵州灾情已重至此,你为何不即刻向朝廷上报,非要铤而走险窃粮?你父乃刘国公,即便吏部、户部从中作梗,你的奏疏也绝对能上达天听。”

刘康人摇摇头,忽又想起黑暗中温琢未必能看清,连忙解释:“总督应知本朝救灾规制,需经两道关键步骤。一是实地踏勘核定受灾田亩占比,二是统计各家各户实际人口。先说田亩核定,受灾田亩达半数,或实际收成减至半数,称为五分灾,而受灾田亩六成,或收成减至四成,方为六分灾。这五分与六分便是生死线,朝廷定规,五分灾不赈,六分灾必赈。”

温琢也主持过赈灾,他知道刘康人要说什么了。

沈徵虽了解大乾朝的这项规定,却未深入研究过,对这当中的弊端知之甚少。

他闻言不禁蹙眉:“如你方才所述,绵州惨状早已远超六分灾,为何迟迟不赈?”

刘康人轻叹一声,声音满是无奈:“规则是很明确,但在实际操作当中,因为官府人手有限,受灾田亩难以逐块核查。可此事又不能全听百姓所言,灾民多会虚报受灾面积,以求减免赋税,领取赈粮。可若各州府皆如此,国库早被掏空,大乾江山亦难存续。”

“再者,田亩受灾程度瞬息万变,奏报送往京城需一月之久,其间灾情或已天翻地覆,百姓虚报亦是怕老实申报后,灾情恶化却来不及补救。”

沈徵眉头蹙得更紧,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再说人口统计。”刘康人接着道,“朝廷赋税繁重,绵州又有上供香料的重压,每年不合格品甚多,导致府库亏空。百姓依人头纳税,宁可躲躲藏藏,也不愿被官府登记在册。这在平常尚还好说,可一旦到了灾年,需要朝堂赈灾时,户籍册上的人数与实际灾民相差甚远,备用仓粮食根本是杯水车薪,若要重新统计,那仍是人手不足。依我估算,这十年间,绵州实际人口怕是已翻了数倍。”

沈徵:“你这么说——”

刘康人压抑许久,此刻逮着机会,不禁口若悬河起来,抢着道:“我这么说,是说无论从官方的户籍册,还是从受灾勘定上看,楼昌随都毫无错处。绵州明面上就是五分灾,按律无需赈灾,不管是总督您来,还是皇上来,这份证据都是真实的,无可挑剔的。这般境况下,我怎能无凭无据上奏,还将我父牵扯进来?”

“他倒是算得精明。”温琢冷笑道,“接着说,你是如何决意窃粮的?”

“灾情已迫在眉睫,楼昌随却视而不见。我深知‘有灾必乱’,数次恳请他开预备仓,府仓赈灾。其实只要不动官仓,他担的罪责便轻得多,可他却半点风险也不愿承担。”刘康人顿了顿,语气中裹了几分愤懑,“就在那时,府仓突然报了鼠灾,据说从仓里跑出一窝吃得肥硕满足的老鼠,我实在无法忍受,明明有米,却宁可给老鼠吃,也不给人吃。”

温琢继续追问:“所以你就铤而走险了?”

沈徵回忆着乾史,无奈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刘康人惊异于这未知身份之人的敏锐,点头道:“不错,我本与人商量,用沙子偷偷换出粮食来,这样不会立刻被人发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熬过这次蝗灾,等来年丰收,我再暗自将粮食换回来,可当我打开府仓——”

沈徵接口道:“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什么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