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淘换一块何其艰难。
楼昌随与香商们应当就是借这虚无缥缈的盼头,将快要饿死的流民尽数引至海边,所以绵州城附近才鲜见饿殍。
而死在海里的百姓,大多不会埋怨官府没有救助自己,只会恨自己没本事,命不好,寻不到香。
“既然刘康人被知府逮了个人赃并获,那他家中必然也被抄没过。”沈徵缓缓环视这处刘宅,院落萧索,屋中陈设简陋,唯一称得上值钱的,就是前厅那两杆长枪了。
许是太过笨重,又或是不好脱手,才被抄家的人弃之不顾。
他转头问六猴儿:“从他家抄没了多少钱财你知道吗?”
六猴儿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之事,连忙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多!毕竟他偷了那么多粮食,肯定卖了不少钱!”
“既然非常多,如今这些银子都该入了官府库房,官府怎么还不换粮赈灾,反倒任由百姓卖儿卖女?”沈徵继续追问。
六猴儿被问得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憋了半晌,他终于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凭什么老揪着这些问题问我?你是想为刘康人那个大恶人开脱吗?”
“那我换个方式问,如果官仓里一直就有这么多粮,那为什么蝗灾一开始,他们迟迟不肯开仓放粮呢?”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六猴儿懵了,终于也意识到最大的问题应当在绵州府,只不过他们如今都对刘康人恨之入骨,反倒记不得知府的名字。
“其实我不是问你。”沈徵目光深邃,思量片刻说,“我也在问我自己,恶人到底是谁。”
按史料所载,绵州的农田被香商霸占,大多改种了香树,耕地面积锐减,早不足以养活绵州百姓,所以官仓里是不可能存粮充足的。
刘康人或许真的盗了粮,但未必能将粮食据为己有,大发横财。
最大的可能是,他将盗出的粮食尽数用于赈灾,只是粮少人多,才只能给百姓喝清汤寡水的米汤。
可沈徵心中仍有不解,若事实当真如此,刘康人为何不早早上书朝廷,陈述绵州灾情与官仓空虚的真相?
就算有卜章仪等人从中作梗,他也能借助刘国公的关系,将奏折递到皇上案头。这些事,恐怕只能亲自问刘康人。
有些话不便让六猴儿听,沈徵便拉着温琢避到墙角背人处,借着那株残喘老树的阴影,压低声音问:“老师觉得此事有没有问题?”
温琢仍因上世之事心虚,不敢看他,微扭着脸反问:“殿下想做什么?难不成想深查此事,为刘康人翻案?”
沈徵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害羞,也不强求,于是望着他清俊的侧脸,诚恳说:“如果他真是情有可原的话。”
“刘康人入狱那日,楼昌随的弹劾折子便已快马送往京城,偏巧赶在咱们离京之后。”温琢轻声剖析,“我可以实言告诉殿下,刘康人落罪,就解了绵州之危,贤王党求之不得,而钦佩君将军,属意殿下之人,亦会趁机添一把火,以向殿下示好,这当中甚至包括刘荃公公。所以满朝之中,除了刘国公,再无第二人会为刘康人求情,他必死无疑。”
“有,我会。”沈徵语气郑重,“只是眼下时间紧迫,等调查完再递奏疏回京就来不及了!”
温琢眼睫一颤,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殿下可想过,刘国公此生最不可能臣服之人,就是殿下。他与你外公多年争锋,政见大有不合,后南境战场,他儿子比之君定渊相形见绌,刘家将门脸面尽失。他日后无论倒向哪个皇子,都会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想过。”沈徵望着他,“若刘康人死在南境战场上,我或许会说一句死得好,可他若是为了拯救绵州百姓,甘愿负罪而死,死后还背着莫须有的污名,我无法接受。”
“殿下就当他为南境之败赎罪了。”温琢缓缓阖上眼。
“罪当其罚,功当其赏,我希望每个人的身后名,都能公平公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老师,你总让我读《资治通鉴》,但那当中为教化世人,篡改史实的手法,我不认可。那些被歪曲了生平,玷污了声名的人,若知道自己死后面目全非,也会伤心吧?”
温琢心头倏地一滞,感到一阵寒凉。
上世签了那份荒唐的认罪书,他的身后名会是怎样的呢?
恐怕是秽名昭彰,成为和赵高一般令人不齿的符号,永世不得翻身吧。
“既然是身后名,人死魂消,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温琢声音又轻又淡,对沈徵说,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他们的后代会的。”
“那没有后代的人呢?”温琢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含着几分自弃的笑意。
沈徵静默,心中道,我就很为你伤心啊。
见温琢仍是不为所动,沈徵眼角余光扫过周遭,柳绮迎正与六猴儿说话,江蛮女背对着他们活动手脚,都看不见此处。
他胆子陡然大了几分,长臂一伸,揽住温琢细韧的腰肢,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随后他俯首贴耳,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带着几分哄劝道:“老师,你帮帮我,我想见刘康人一面。”
温琢匪夷所思:“殿下,刘康人现在身在大牢!”
“你这么聪慧,肯定有法子,好不好?”沈徵轻轻晃了晃手臂,让温琢的身子一重一轻地撞在自己胸膛上,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怎么都不肯看我,我变丑了?”
温琢又用力扭开脸,不应声。
沈徵忽然“刷”一声展开竹折扇,扇面斜斜一遮,将两人越挨越近的脑袋笼在暗影里。
趁着温琢不吭声,他飞快在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琢果然惊得睁圆了眼睛,心惊胆战地望过来。
沈徵得寸进尺,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俯身再次贴上柔软的唇瓣,气息温热:“我的晚山最心软了。”
你!的!晚!山!
温琢脑中轰然一响,沈徵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触犯大乾律例之事!
“你——”
再次堵住,亲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