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鼻子一热,两道鲜红的血柱顿时窜了出来,顺着嘴巴滴落在前襟上。
“你!你!你!”温许怒不可遏地瞪着温琢,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骂出口。
“我怎么?”温琢漫不经心地搓了搓掌心,仿佛方才只是打了一只扰人的苍蝇,“便是绵州知府楼昌随,你爹温应敬站在这,我也是想扇就扇。给我站过来!”
温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仰着头望着站在青石阶上的温琢,老牛一样运气。
温琢对一旁早已看呆的两个杂役淡淡开口:“你们俩,来帮帮他。”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激灵,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温许挪过去。
他们虽然听不懂温琢先前说的那些温掌院秘辛,但瞧着温许那一会儿一变的脸色,哪里还敢怀疑温琢的身份。
公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他们这些杂役又怎敢得罪?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温许的肩膀。
“你们敢!”温许怒吼出声,挣扎着想要甩开两人的手,“我是温家少爷!你们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杂役面露苦涩,却不敢松手,只能唯唯诺诺地劝道:“少爷,我们也不想的,可……可这位京城的老爷……”
“还能骂人,看来我方才打得还是轻了。”温琢冷笑出声,手腕再次扬起,一巴掌抽在温许另一边脸上。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疼得鬼哭狼嚎,原本粉白清秀的小脸,瞬间肿起了两道清晰的红痕。
温琢还不满意,扬手继续扇去:“闭嘴!”
偌大的街巷上,原本喧闹的客栈前,此刻竟只剩下一声声清脆的掌掴声,夹杂着温许杀猪般的嚎叫。
温许被打得眼前发黑,鼻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很快脸颊便麻涨得没了知觉,整张脸都肿得像个馒头。
沈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文弱小猫打人,打得相当发狠忘情。
柳绮迎瞄到沈徵的眼神,连忙低咳一声,一本正经解释:“殿下,我们大人是为民出头,他的心其实格外软,更从来不会打人。”
沈徵笑了,摆了摆手:“你去把那位老伯扶起来,瞧瞧他伤得重不重,我还有些事要问他。”
他根本不介意小猫奸臣狠辣的一面,毕竟是在千年历史里留下过赫赫声名的,别管贤名还是恶名,怎么会是个软性子。
另一边,温琢打了半天,连自己的手都打得发麻,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温许早已神志不清,嘴角流着口水,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拽着。
温琢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那件精致的纳沙绣锦袍上擦了擦手,随后对着两名脑门直冒汗的杂役冷声道:“用他的衣服,把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带着他,滚出我的视线。”
“是!是!”两人稀里糊涂的,也忘了把温许袍子脱下来,而是干脆将他撂躺在地上,滚着他的身子擦地上的血。
温许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吃了一嘴黄泥,到最后,血擦净了,而他蓬头垢面,满身花里胡哨,滑稽至极。
两名杂役连忙架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59章
温许仓惶奔逃后,栖仙居门前又恢复短暂的安宁。
满堂食客回过神来,不知谁低低叫声了好,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填满了整个大堂。
相信过不多时,温家公子当众挨掌,狼狈遁走的窘事就要传遍绵州城。
伙计瞧着沈徵几人,眼神早已变了模样,先前的担忧换作了十二分的尊崇,他脸上笑容灿烂:“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几位是京城来的贵人!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亲自招待,还望客官稍候片刻!”
沈徵没应声。
温琢将发胀作痛的掌心悄然缩回袖中,垂眸凝视着伏在阶前的老者。
柳绮迎小心翼翼将老者翻过身,平放于台阶之上,不敢贸然拍打他胸腹顺气,只伸出手指搭在他腕间脉搏处。
柳绮迎这个草莽出身的外行,因为常年照料病体缠绵的温琢,耳濡目染间也有了几分望闻问切的本事。
她扶着手腕用力找了找,起初还疑虑是自己手艺不精,后来才惊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已经摸不见了。
温琢问:“如何?”
柳绮迎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琢眸色微暗,也就明白了。
忽见那老者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掀开一线,眼珠里渗着暗红血珠,他颤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抓去,气若游丝般缓颤道:“大人……”
他隐约听得了方才的话,知道那作恶的温许被打跑,其实他根本不知温琢是何身份,总归对他这种流民佃户而言,能震慑豪强的,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温琢听到,他气息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然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顾不得腿间传来的隐痛,缓缓蹲下身,沉声道:“你说。”
“我女儿……枝娃子,我卖……卖给温家能……她能吃饱,筹……筹了些钱,想赎……不给见,钱……钱……”
老者话语断断续续,每吐出一字都似耗尽了全身气力,他枯瘦焦黑的手指在破烂的麻衣中摸索良久,终于掏出一把碎得不成模样的香块。
香块虽然碎裂,却仍透出一股清冽土香,通体成灰白色,正是难得一见的龙涎香。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将香块递向温琢,但手腕一软,香块便散落在地。
“香……枝娃子,十个馒头……我晚……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