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脚步一顿:“殿下怎么在这里等着?”
沈徵抬眸看来,深邃的眼底也燃着光:“就想过来等你。”
“……”
殿下这是什么理由!
……怪让人愉悦的。
密道狭窄,两人并肩前行时,肩膀不时相撞,手臂蹭着手臂,但谁也没说错开一点。
“谢琅泱为何要举荐你?”沈徵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圈套?”
温琢轻笑:“他们的脑子,能设什么套。”
沈徵暗叹,蒙鼓小猫还不知道,绵州差事最为棘手,因为即便真的散尽家财,也无粮可借,此刻绵州也正水深火热着。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为了此事?”
“等会儿细说,黄亭,墨纾也都在。”
“黄亭?”温琢脚步微顿,面露迟疑。
“嗯,我让他来了,作为东宫詹事,没人比他更了解贤王,今天卜章仪,唐光志一唱一和,明显是想贤王接管赈灾的事,恐怕从此以后,贤王要视我为眼中钉了。”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让他先上台阶,“我总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还有事瞒着你?”
“用人不疑,况且谁没有点秘密呢,对吧老师。”
温琢立即扭头看他,心悬起一点儿,唇抿得很谨慎,一双眼睛倒是将情绪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侧,笑说:“快点儿。”
从密道上来,黄亭与墨纾便起了身。
今日永宁侯不在,君定渊也在处理三大营军务,书房中只有他们四人。
黄亭拱手行礼:“原来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携礼登门,掌院对我不理不睬。”
温琢没叫他免礼,反而弯眸打量:“过了这许久,黄詹事还惦记着?”
黄亭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黄亭自认心高气傲,平日人缘不好,但到底也是个讲义气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诚相待。”
温琢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你来是想说贤王的事,你知道这次赈灾贤王是如何谋划的?”
“正是。”黄亭跟随太子多年,对太子党了如指掌,对贤王也是心如明镜,他目光沉了下来,“殿下十年为质,有所不知,这朝堂的官员,有几个不是钱窟窿里翻江倒海的货色?曾经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绵州则是贤王的钱袋子,哪怕以清流著称的内阁诸位,也有几千亩说不清的良田。户部的银子确实没有了,卜章仪没说谎,但贤王的银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赈灾之事落在他脑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徵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黄亭继续说:“曹芳正栽跟头,全因他太过张扬,敛财手段粗鄙,我早就和太子提过,要约束曹党,可惜太子一意孤行,不听我的谏言。在敛财这件事上,贤王那边就做的聪明多了,殿下想要扳倒他,可比他们扳倒太子难上百倍。”
“哦?”沈徵心说,这个黄亭收得真值啊,看来有点东西。
就听黄亭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听说过户部的府仓大使吗?”
第51章
史料记载必定和现实情况有一定出入,况且沈徵对大乾的了解并不是面面俱到。
见他眉峰微蹙,温琢缓声解释道:“府仓大使多随地方府治而设,原是执掌当地粮谷收支,保管仓储设施的九品小官,只是近两朝世事变迁,他们也开始负责验收各地解送朝廷的贡品。”
黄亭眼皮一提,看向温琢说:“掌院大人想必已然通透,这府仓大使虽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剩下墨纾与沈徵对视了一眼,也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黄亭话中带着几分讥诮:“就拿绵州举例,当地每年供给朝廷的龙涎香,苏合香等香料,优劣好歹,全凭府仓大使一句话定夺。他若存心吹毛求疵,地方官与百姓便要遭殃,往往缴上十成的好货,到头来能按一成合格入册已是万幸。南州,徽州等地,多少地方官为求通融,绞尽脑汁打点行贿,这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说句题外话,掌院可还记得,当年为何会遭徽州知府弹劾吗?”黄亭身量干瘦,更衬的双目狡猾。
温琢说:“他认为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这只是原因之一。”黄亭呷了口茶,缓缓说,“按照规定,各地岁进贡茶需限期解送礼部,每年总额约四千斤。那徽州本是贡茶核心产区,单是一地便要分摊两千三百五十斤,百姓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其余的一千六百五十斤分别由梁州,坎州,泸州,棠州,葛州分担。而您任职的泊州栽种松萝茶越来越多,偏偏无需分摊这份定额,尽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徽州知府心中如何能平?”
这隐情温琢倒是头次听说,看来官场的门道也是隔行隔山。
“原来如此,我当年不过是想为泊州百姓谋条生路,竟无意中避了岁贡,没有与他们共同分担压力。”
“正是。”黄亭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徵道,“但殿下有所不知,绵州、梁州等地的府仓大使,却是没有办法收买的。因为他们都是贤王的人,唐光志在吏部手握任免之权,早已将自己人安插在这等关键肥差上。他们每年造册上报时,只需手紧那么一寸,便可从中牟取翻倍利润,让人实难抓住把柄,只能说他们是对贡品验收极为苛刻,对朝廷负责。”
温琢含情目浸笑,漫不经心接口:“就算被抓到把柄也无事,负责稽查仓廪的卜章仪,本就是他们同一条船上的人。”
黄亭双眼一阖,重重颔首:“掌院果真聪慧。”
沈徵若有所思:“原来贤王是这么敛财的,那他不是受贿,而是滥用职权啊。”
“……”这词新鲜,好在书房几人脑子都好使,略一思忖便理解了其中含义。
温琢好奇:“积压了这许多‘不合格’的贡品,贤王总得寻个销路,当初太子就没想往这方面查?”
“一部分自然是用来收买人心,馈赠各路官员,还有一部分……”黄亭顿了顿,才说,“贤王早已暗中遣人在大乾各州府开了无数商铺,茶楼、绣房、客栈、棋室样样俱全,明面上却与他毫无牵扯,根本无从查起。况且那些‘不合格’的贡品,压根不会运往京城,早在地方上便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太子当年在地方上人手单薄,难以监视贤王党,这才不得不借着曹党的手大肆敛财,培植自己的亲信。”
墨纾面色凝重:“此事果然棘手。”
“此次皇上派殿下去赈灾,臣起初着实捏了一把汗。”黄亭捋了捋尖削颔下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快意,“但好在温掌院是咱们自己人,有了绵州香商的捐纳,再从本地购粮,加上户部拨下的一百万两赈灾款,想来是足够了。这个差事,贤王注定是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