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洪福齐天,据说那曹芳正之所以能贪墨三百万两,便是得了墨家之人献策,只是他贪心不足,还要偷工减料,才至六年后河堤有恙,由此可见,墨家确有非凡本领。”
问题竟又绕回了曹党身上。
顺元帝闭眼,深吸气:“曹芳正,曹党,朕便是信了他们所言,才定了墨家满门抄斩!”
“可不是么,奴婢猜,墨纾肯向主子献上图纸,便是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当年之事,错不在主子,而在曹党。”刘荃不紧不慢地应答。
天色将晚,顺元帝突觉不适,将今晚于奉天殿的庆功宴改在了明日。
候在殿外的百官面面相觑,心头疑惑,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人群递次向外涌去,脚步声在御殿长街此起彼伏。
谢琅泱紧赶两步,追上了君定渊的背影。
他先咽下心中翻涌的苦楚,抬袖行了个标准的学士礼:“将军留步,在下谢琅泱,可否饶您些时间详谈?此次南境大捷,将军劳苦功高,我吏部需核对有功之臣名录,确认朝中空缺职位,方能合理调配,还望将军体谅。”
谢琅泱身长玉立,面容方正,一双眼中透着正人君子的坦荡,且他做事一向严谨得体,未有疏漏,所以春台棋会案三个月后,顺元帝念他无辜受累,给他官复原职。
君定渊转过身,腰间穗子轻轻晃动。
他目光澄澈,似是对谢琅泱毫无防备,闻言便颔首应道:“应当的,多谢谢侍郎为南境将士挂心,请随我到永宁侯府详谈吧。”
“请。”谢琅泱喉结滚动,只觉得吞下一块嶙峋巨石,麻木又痛心地吐出一个字。
为了储位之争,他竟要亲手迫害一位刚从南境浴血归来,军功累累的良将。
他有些恍惚,上世温琢要对刘国公动手时,他曾拍案而起,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何不寻两全之策,非要行此歹毒之事?
——汝今昔判若两人,实难容忍!
谢琅泱闭了闭眼,强压痛楚,脚步踉跄地追上君定渊,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侯府而去。
见君定渊安然离开清凉殿,既无甲士尾随,也无传诏缉拿的动静,温琢就知这第一步稳了。
所幸下午无事,翰林院案头堆积的文牍被他一一料理妥当,黄昏时传来口谕,今日的庆功宴不办了,改明日。
温琢享受地伸了个懒腰,昨日掌心那道划痕,睡了一觉后便愈合了,划痕本就不深,如今只剩浅红,不痛不痒。
仿佛昨晚被人吹一吹,当真管用似的。
龚为德瞧他眉眼舒展,问道:“掌院今日心情格外不错?”
温琢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今夜免了应酬饮酒,少了些俗务缠身,心情自然畅快。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许久没去教坊听曲,想来已有不少新作。”
龚为德苦笑:“此时也就掌院能有这般清闲了。”
温琢抱着乌冠,拍了拍上头的灰,又拂开袖上褶皱:“不早了,我便先行回去了。”
刚踏出翰林院的大门,迎面便撞上一道瘦鸽身影,瞧着心事重重,眼珠间皆是算计,正是从皇城往皇子所折返的沈瞋。
四目相对,各自的伪装尽数褪去,温琢立于高阶之上,官袍被凉风拂得飘抖,冷冷注视着阶下的沈瞋。
沈瞋双眸忽又露出得意之色,猫捉老鼠般,带着难得的戏谑和快意。
周遭恰好无人,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温琢,如上世在御殿长街,朝温琢露出森凉无情的一笑。
只见他微微动唇,嘴角挤出两颗酒窝,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做了两下口型——
“墨纾。”
第40章
温琢眯眼凝眸,仔细辨了半晌,才终于辨出沈瞋所指是什么。
然后他骤然面如纸色,仿佛这和煦安宁的黄昏里,陡地刮起了凛冬的寒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袖口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怒意便如火山喷发般涌上来,他几乎眨眼间冲下丹墀,怒视着沈瞋,牙关咬得发酸:“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墨纾上世受尽酷刑,硬生生没吐露关于你的一言半字,否则你早该化作沈颋刀下之鬼!”
沈瞋姿态闲适,嘴角噙着一抹哂笑,将温琢的失态瞧得清清楚楚,他从没想过获得温琢的宽恕,纵使心底偶尔闪过一丝波澜,也转瞬即逝。
此刻他终于在这场战战兢兢的博弈中攥住主动权,那点转瞬即逝的念头彻底被他抛诸脑后。
“此一时彼一时。”沈瞋慢悠悠开口,笑得胸腔发颤,“我倒奇怪,温师何至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想来上世,你我不是总能狠到一处吗?还是你随了沈徵,倒变成善心泛滥瞻前顾后的庸才了?”
他恨不能每说一句,便将温琢击得更碎一些,于是笑容也愈发灿烂,像是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之事。
“沈瞋,你真是无可救药。”温琢冷声道。
沈瞋敛了笑,眼神忽又阴森起来:“温掌院对我口不择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温琢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袍袖一甩,转身便向皇城门外奔去。
晚风被他催得猎猎作响,官袍像抖翅的蝶,在夕阳金辉里翻卷。
沈瞋望着他仓促的背影,只是轻嗤,事实上他也知道,便是将温琢的话告到顺元帝面前,顺元帝也不会信,反倒给自己惹一身腥。
他勾起冷笑:“想来谢琅泱此刻,已经进了永宁侯府。”
晚了,温师。
此刻方知大难临头,实在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