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墨纾在牢里用一根木条刺穿脖颈,自尽身亡了。
即便如此,君定渊也被一贬到底,在牢中呆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君广平为证全家清白,绝食而死,顺元帝才心软将君定渊,良妃,宜嫔放出。
“出事再想补救,是不是有点晚了?”温琢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语气陡然加重,“今日我受伤,依军法要责你七十杖,君将军尚且不忍下令,你当真以为,朝廷的三法司是开着玩的?那当中道道酷刑,都让人恨不得从未降生于世!就算你能抗住酷刑不认,君将军也能冷眼见你去死吗?”
他没能看到墨纾受刑,可他亲自受过刑。
光是想起曾经的场面,他都觉得胸腔翻涌,想要呕吐。
一番话让墨纾顿时语塞无言。
沈徵此时倒没察觉温琢的颤抖,因为他想起了乾史里温琢的结局,那行简短的字,使他生生打了个冷战。
现在温琢划破手掌,滴两滴血他都要心脏略疼,那些字背后的一整个月,他根本不敢去想。
君定渊扶着墨纾,声音沉痛:“温掌院,难道就只能让我师兄就此藏匿一生,永不见天日吗?”
“若仅有这一条避祸之路,那温某便不配做殿下的谋臣。”温琢缓缓抬眼,烛火映照下,他衣冠艳绝,成竹于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要消除君家这根软肋,让墨纾光明正大立于世间,做殿下的辅国之臣。”
第38章
戌时已至,清平山上层层树影仿佛被墨汁泼透,混成深浓一片。
搁在帐外铜壶里的热水早已敛去最后一缕白汽,碟中麻饼也是凉得发硬,咬下去能硌的牙酸,可帐中三人谁也没有进食的心思。
温琢将受伤的左手搭在矮桌上,指尖被麻布缠的些许充血,他平静道:“私藏朝廷钦犯,本就是天大的事,这件事不管如何进到陛下耳朵里,都断无善了的可能,咱们要掌握主动权,便需确保皇上第一个听到的消息,来自我们这里。”
君定渊与墨纾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
这做法太过大胆,让君定渊不免惊疑:“你是说,让我们自投罗网。”
温琢居然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没错,世人对第一手消息最是记忆犹新,往后即便有更周全的说辞,更热闹的风波,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绝不能让旁人捷足先登。”
墨纾眉头紧蹙,拿捏着分寸,谨慎道:“掌院觉得,皇上会因我自首,便网开一面,重新彻查‘墨家灵隐教’一案?”
“自然不会。”温琢回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即便你身负军功,可皇上的忌惮是不会消失的。”
“那岂不是死局?”他问。
温琢忽然轻笑一声:“我说了,皇上的忌惮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他忌惮的事。”
“什么事能比私藏钦犯更大?”君定渊问。
这正是温琢筹谋已久的关键。
他佯装思量片刻,忽的双目一亮,轻攥拳:“多亏此前有奸细换骸骨一事,倒让这桩死局有了一线生机。”
沈徵坐在一旁,心道,来了,总算能听到小猫真正的计划了。
墨纾只觉心跳骤然加速,仿佛在万丈悬崖之下抓到了一根绳索。
“还请掌院细说。”
“骸骨还乡之事,已经传入皇上耳中,明日皇上必然褒奖将军,将军只需在私下谢恩时,主动向皇上请罪,说此事实乃迫不得已。”温琢思考时也不老实,那只受伤的手在官袍上勾来勾去。
“请罪我倒不怕,但掌院觉得我该如何说,才能让皇上信服?”君定渊扶了扶墨纾的胳膊,想让他坐下细听,可墨纾却执拗地盯着温琢,不肯挪动半步。
温琢终于亮出三月前落下的那枚棋子。
“乌堪走时曾放话给刘荃,刘荃必然一字不落转述给皇上,但此事皇上从未在朝中提及,可见他要么不信秘宝之说,要么只当是乌堪夸大其词。将军要告诉皇上,秘宝确然存在,但它并非器物,而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尽可将墨纾在南境如何献策,如何助你大败南屏全盘托出,坐实他的不可或缺。切记,你是在两军酣战,墨纾献上破敌良策时,才知晓他的身份。昔日冯立、薛万彻皆是李建成旧部,玄武门之变中与秦王府殊死搏杀,日后不也为李世民立下盖世奇功?你只需言明,为了万千将士性命,为了大乾国威,你才权衡利弊,宁愿背负窝藏之罪,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徵挑眉,接口道:“老师是让舅舅提醒父皇,墨纾是戴罪立功,此时杀他,既不合情理,也失了军心。”
温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将军还需说,如今战事已平,将已还朝,你不愿再欺瞒圣上,故而今日将墨纾身份说出,任凭圣上发落。”
“这句话的重点是,当初舅舅算只能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他未得圣旨便率五千精锐突击南屏是一个道理,”沈徵托着腮,笑道,“即便不论功行赏,也绝不能算罪。”
“没错。”温琢很满意沈徵的敏捷,这比他上世辅佐沈瞋时可轻松多了。
让温琢一说,君定渊真觉得自己的罪名没那么重了。
“掌院说得对,我们一个是戴罪立功,一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凭什么赶尽杀绝?”
温琢颔首:“所以这件事在法理上便说得通了,如今要解决的只是陛下的忌惮。墨家巨子,因他而家破人亡,他怎能不忌惮,不担心呢。”
墨纾神色淡然,垂眸平静说:“我虽怨恨当年之事,却从未有过反心。造反势必生灵涂炭,我墨家子弟向来以护民为本,怎忍让百姓再遭苦难?我所求的,不过是还先父一个清白。”
“当初曹芳正得了你墨家献策,却仍要偷工减料,才至今日东窗事发。”温琢道,“待户部吏部弹劾曹党成功,你父自然有正名的机会,只是他私造兵器属实,想要完全脱罪难如登天,此时我暂且保你无恙,待到殿下登基,一切就会容易多了。”
墨纾点头:“能有今日局面,已远胜我当初所想,我不急在一时。”
君定渊仍有疑虑:“那皇上的忌惮,该如何消除?”
“送他一件比私造兵器更赤裸,更可怕,更图穷匕见的危机。”温琢冷道,“让他明白,真正该忌惮的究竟是谁。”
君定渊愈发困惑:“如今战事平息,还有何危机?”
沈徵笑了,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全局的通透:“墨纾一直隐藏的很好,直到获胜,南屏人始终未曾察觉他的存在,为何偏偏在乌堪使者回国之后,敌国细作便频频侵扰大营?那必然是朝中有人知晓了墨纾的身份,故意泄露给南屏,他或许与南屏交换了某种利益,或许不想让战事平息!”
沈徵用食指敲了敲膝盖,问道:“父皇身为帝王,尚且不知墨纾藏在军中,朝中却有人了如指掌。此人不仅不上奏,反而私通南屏,这等远超帝王的情报能力,这还不足以令父皇惊惧难安,夜不能寐吗?”
他心中暗自佩服温琢筹谋之缜密,在整件事中,乌堪保住了性命,南屏拿到了机密情报,君定渊抓捕奸细换回骸骨,广受赞誉,顺元帝得知了朝中危机,尚有补救之机。
看似人人都得到了好处,但人人又都在温琢的局中,共同簇拥他成为最大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