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明知他有武术根底,所以这一扑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
墨纾脚跟后恰好杵着一只板凳,气力来不及扎根,脚步向后一错,便被板凳重重磕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整个人已经被温琢带着,“噗通”砸在了地上。
泡湿的麻饼撒了一地,白碗倒扣在草地上,墨纾脚腕被板凳硌了一下,登时传来钝痛,他前胸的粗麻布被温琢扯拽开了,从里面滚出一管墨斗,还有一个小巧的锯齿铜件,若有识相的,便知是守城弩机上的‘牙’。
温琢对于碰瓷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也没好过多少,砸在地上后,他掌心被尖草划了一道,割出个口子,幸得草皮够厚,倒没磕碰到别的地方。
这边声响不小,引来轮值的将士前来查看,纷纷惊呼:“温大人您没事吧!”
“掌院大人,您伤到了吗?”
墨纾倏地抬眸,定定望着温琢那张皎若山中凉月的脸,几番呼吸滞涩间,他忙挣扎着将温琢扶起,随后双膝跪地,脑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见过温大人。”
温琢爬起身,抬手拂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又掸了掸官袍上沾着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扫过淌血的指尖,转而又望向墨纾怀中跌落的两件物事。
幸好,这伤没白受,他心中暗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前吩咐的热水与麻饼迟迟未至,君定渊眉峰微蹙,沉声诘问帐外守卫:“帐外何事喧哗?”
守卫隔着帐帘支支吾吾回话:“将军……方才温掌院到后营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头猛地一紧,双手按着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温琢挽着衣袖,垂着那只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眉尖轻蹙,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瞧着有几分渗人。
沈徵又惊又疑,实在摸不清温琢到底在搞什么,但当下也只顾得上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去瞧那伤口。
划痕不算深,只是拉得长了些,所以血涌的多,伤口边沾着些泥土和草粒。
“舅舅,有没有军医!”沈徵转头望向君定渊。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需立刻消毒包扎。
话音未落,军医已拎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手脚麻利地取出洁净麻布,又启开一罐煮沸冷却的清水,躬身道:“殿下,容属下为温掌院处理伤处。”
沈徵只得松开手,目光却仍胶着在温琢伤处,轻声问道:“老师,除此之外,还有别处受伤么?”
温琢飞快瞄了沈徵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这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实则远不及大理寺狱中那些东西酷烈,但为表自己对这伤却有不满,温琢遂淡淡开口:“殿下,为师略感疼痛。”
沈徵心脏也是略感疼痛:“我的错,刚才应该陪老师一起。”
这边军医正为温琢包扎,帐外又传来脚步声。墨纾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已理好衣襟,将跌落的物件重新藏入怀中,扶着磕伤的腿,神色忐忑地立在帐中。
君定渊见他裤腿手臂挂着杂草,前襟沾着一滩糊状水渍,脚踝似有不便,倏地从案后站起了身。
不等君定渊开口,墨纾已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地面,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十足的谦卑:“小人有罪,不慎磕碰温掌院,致其负伤见血,恳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君定渊五指猛地攥紧,眉头深锁,那张素来沉稳的玉面此刻也波动起来。
他目光落在墨纾微肿的脚踝:“你腿……”
墨纾忙急切打断:“小人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分怨怼!”
君定渊喉头动了动,终是沉默不语,根本下不了责罚的命令。
此时温琢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他将手掌平搁膝上,目光从跪地不起的墨纾身上,缓缓移到欲言又止的君定渊脸上,
温琢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倒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既已主动请罚,将军竟然不舍得下令?”
君定渊已然平复心绪,负手垂目,望着墨纾躬下的背脊,平静回道:“此人是我贴身亲随,名叫李平,他一向做事有分寸,想来不是故意,若罚了他,恐没人伺候我帐中起居诸事。”
温琢低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将军不是明日便要归京了么,永宁侯府有的是仆从,还愁无人伺候?”
騟-
吸-
墨纾紧咬着唇,声音带颤,却依旧清晰:“依《大乾律》,冲撞长官致伤者,杖七十,小人知晓军法森严,将军不必犹豫,罚吧!”
君定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玉面涨得微红,却仍是不肯开口。
沈徵终于将注意力从温琢身上移开,目光落在那始终将面容藏在双臂阴影中的“李平”身上。
他知道,温琢算计乌堪,刘荃,乃至牵动皇帝,良妃,君定渊与南屏,以奸细换将士骸骨,沿途博得名声,笼络军心,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他静静望向温琢,见那双精明的眸中,又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沈徵不动声色地伸手,替温琢挽了挽衣袖,掩去官袍上那一点不慎滴落的血珠。
老师又为我故意弄伤自己了,对么。
温琢浑然不知沈徵无声的询问,他正襟危坐,眼中闪烁着精光,气定神闲问道:“将军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