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徵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为质十年,偷艺都偷出心得来了?
思及此处,龚知远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顺元帝目光扫过殿中,只见两位皇子意气风发,几位国手摩拳擦掌,满殿皆是义愤之色,像是不同意不行了。
况且他心中也有几分好奇,沈徵为何扬言自成一派?
天下棋局皆脱不开八脉源流,而八脉棋谱又是万古名家薪火相传的瑰宝,沈徵年仅十八,得有多狂妄,才敢这么说。
顺元帝闷声咳了咳,松弛的眼角随着颤动,他开口道:“好,那便自弈,今日保和殿中众卿皆是评判,同决出一等棋局!”
沈徵躬身行礼,声音嘹亮:“谢父皇!”
他转过头来,满脸写着气定神闲,随后长臂一伸,重重拍向沈瞋肩头:“六弟,你与五哥想到一处了呀,看来我们兄弟分隔十年,还是心意相通。”
沈瞋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眼神极为真诚,他瘦鸽似的身板歪了一下,避开沈徵力道十足的手掌:“……是啊。”
沈徵搭眼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再抬眼又亲切地问:“吃饱了吗六弟?”
沈瞋心头惊疑不定,眼前的沈徵仿佛脱胎换骨,全无前世的愚钝,但言行却又稀奇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他面颊上两个酒窝浅浅浮现,谨慎地回:“吃……吃饱了呀。”
“吃饱了就行。”沈徵双眸深亮,仗着身高腿长,探身将沈瞋桌上未动的那串葡萄拎了过来,仰头咬下两颗,边嚼,边附身贴耳道,“那一会儿你可瞧仔细了,什么叫神之一手!”
沈瞋脸色数变,却依旧端庄笑道:“静候五哥一鸣惊人了。”
刘荃公公正欲吩咐宫人清空案几乐器,忽听乌堪一声“且慢”。
只见乌堪面带醉态,脚步微晃,眼神却清明得很:“皇帝陛下,此处皆为大乾臣民,恐心有偏向,外臣提议,比试之人在侧殿闭门自弈,由内监逐个传报落子,我与众人在保和殿中观瞧,选出最佳棋局。”
“放肆!我大乾天朝,岂有作弊之人,使者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萧明气得胡夹都歪了,一绺白胡呲了出来,呼哧呼哧飘抖。
“好!就依你!”顺元帝面色沉肃,一挥手,刘荃得了眼色,立刻又差人腾出偏殿。
半柱香的功夫,诸事齐备。
大乾五位国手请缨出战,再加上一心要证明自己的沈徵。
偏殿中摆了九张棋盘,保和殿里同样竖起九张棋盘,群臣纷纷围聚,就连顺元帝也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观望。
随着宫灯掌起,偏殿大门砰然合紧,只见里面人影攒动,无人知晓各棋盘后是何人。
保和殿中诸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听闻陈老近日刚琢磨出一套精妙棋谱,想必今日他会胜出。”
“宋程荟老大人可是宋门之首,此番定能拔得头筹。”
“我倒是期待程天栋程大人,他可是大乾最年少的国手,二十二岁便在春台棋会夺魁。”
“哼,我倒要看看,南屏小儿失了作弊手段,还能逞什么威风!”
“我就说十九岁必不能有如此成就吧,当初你们还不信我。”
“但瞧着那三人是有些超出寻常的诡异,同寅还是先看看再说。”
……
就连南屏的木一,木二,木三都有人讨论,唯独为质十年的沈徵,竟无一人放在心上。
此时,温琢下了马车,发现御殿长街外竟停着不少刚到的轿辇,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拄着拐杖,颤巍巍从轿中走出。
他心中疑惑,便走上前问道:“何大人,钱大人,这么晚到宫中来,也是参加特恩宴的?”
钱芳老眼昏花,凑近了才囫囵瞧出个模子,夜色朦胧灯火霓虹下,美得仙子登临一般,还能是谁。
“温晚山,温掌院?”
“是我。”温琢抬手搀了他一把。
“嗐,这不是要去看棋嘛。”钱芳感慨,“特恩宴上说是要以棋助兴,那南屏使者惦记着翻案,要和我大乾国手再比试,后来是六殿下给出了个主意,说是大家比自弈,这就没法子作弊了,我听着风声,这不是赶紧过来看一眼。”
“自弈?”温琢喃喃自语,心中飞速盘算。
他知道乌堪不可能承认最后三局是作弊,但没关系,顺元帝不会信他。
沈瞋此举,无非是想让南屏棋手展露真实水平,引父皇怀疑春台棋会之事。
温琢算他有脑子,可惜这谋算也不周全,像是硬着头皮临时想的。
就算南屏棋手自弈胜了,也不能代表他们在春台棋会没作弊,顺元帝根本无法解释提前出现的棋局。
何守一说:“嗐,那乌堪还说五殿下在南屏根本没碰过棋,不可能默下棋谱呢,六殿下和谢郎中气不过,便推举五殿下也参加自弈。五殿下为了以正自身,夸下海口,说他在南屏耳濡目染,已经自成一派,我是来看看咱大乾是否能出个第九脉。”
“……”
温琢对沈徵的水平再清楚不过,连入八脉的门都够不上,别提自成一派了。
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温琢干脆就让他参加春台棋会,到时击败南屏一鸣惊人,不仅构陷不攻自破,还能立刻在大乾朝堂站稳脚跟,入百官眼帘,何苦还要徐徐图之。
但沈瞋和谢琅泱以为沈徵毫无根底,全靠他操纵,倒也打错了算盘。
沈徵虽然水平一般,但棋还是会的,只要会,就能证明他确实在南屏学到了棋,毕竟他当年走的时候,脑子里就揣了几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