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的小孩趴在胸口,沐涵依然觉得又疼又冷,虚弱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王卫成。
”可以不用骗我了吧.....罗铭远,是不是.....没了.....”
(八)
沐涵虚弱得厉害,却一直不肯睡。
他也知道了罗铭远救援牺牲的确切消息,却异常地平静,只是一遍一遍地看怀里睡着的孩子。
晚些时候部队的卡车才回来,赵炜伤了一条腿,面色凝重,愁云惨淡,看到沐涵抱着小小的婴儿在床头坐着,不哭不闹的模样,当即就落泪了。
平时手上划个小口子都要嚷嚷着让罗铭远给他吹吹,这个小少爷这时候却比任何人都坚强。
“沐涵,”赵炜一讲话嗓子眼儿里都是血腥味,“明天罗铭远就......就要走了,上面的意思是你也跟王卫成他们一起,带罗铭远回去。”
“回哪儿去。”沐涵苍白着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抚摸宝宝在睡梦中嘟起的小嘴,“哪儿也不去,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郑晓晨一下子哽住了。沐涵这哪里是坚强,分明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怕沐涵想不开。
这个小少爷,从来都离不开罗铭远。
“罗铭远说,”沐涵怔怔地掉了两大颗眼泪,“宝宝的小名叫扬扬,他看到红旗飘扬突然想到的,好土啊....”
“不说了,沐涵,吃点东西。”王卫成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一夜之间部队里物资匮乏,就这一碗东西,还是藏族阿妈跟着老高从小公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送上来的。
你们能不能,替我和罗铭远,把扬扬,养大......不用太费心,他会很乖的,好不好......”
沐涵话音未落,赵炜听出来他话里面交代后事的意味,拖着伤腿走过来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你别放屁!自己的小孩自己养!你要是敢.....没人管你的小孩!听到没有!”
“好.....”沐涵眨眨眼,抱着孩子窝进被子里,动作之间身下似乎还有血在流。
“我想休息一会儿.....”
王卫成和郑晓晨扶着赵炜往外走,赵炜突然神情复杂地望着王卫成。
“本来罗铭远他不会....救援队下山的时候,有两个游客说他们的小孩没跟上,罗铭远就回去找,正碰上山体坍塌,被砸进雪坑里,挖遗体都挖了几个小时......”赵炜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一手,“还找到了一些志愿帮忙的村民的遗体......”
”班长,”赵炜眼睛红透了,“对不起。
话已至此,王卫成已经懂了。
跟老高的车下山去了旦珍的家,所幸老天悲悯,姑娘还是那样体面美丽的模样。王卫成给旦珍上了香,陪她母亲说了会儿话
那种难受是哭都无法宣泄的,心都被挖空了,那一块不知道是疼还是不疼。
临走之前旦珍的弟弟把王卫成喊到旦珍的房间,从一个编制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信,是他们三年来所有的信件,都被好好地收着。
最后从旦珍的枕头下面找到了王卫成的那个戒指盒。
“哥,”旦珍弟弟低头哽咽,“我总觉得,你已经是我姐姐的爱人了。这个还给你。”
王卫成一样都没接,抬手摸摸弟弟的头。
“让他们跟你姐走吧,我用不上了,她永远都在我心里了。”
有些爱,有个人,永远地放不下了。
姑娘在那头,王卫成在这头。
(九)
第二天一早房间里就没了沐涵的影子,只有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弱了。
没有奶粉,藏族阿妈热了羊奶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孩子嘴里
把孩子抱起来才看到他身子下面压着一封信,沐涵的字迹,稚嫩,歪七扭八。
”对不起。
我自私,懦弱,甚至可恨,卑鄙。
追随罗铭远是早晚的事,在扬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离开或许对他而言能少很多痛苦。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扬扬不用记得我,我只希望他记得他的父亲罗铭远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兄弟们,我走了。很抱歉我自私地解脱了自己,留一个难题给你们,我不敢替我的孩子奢求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求你们,让他有口饭吃,让他活着。
扬扬,我走了。
对不起。
沐涵”
早该知道的,沐涵这么任性的人,他要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可是现在他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