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的飞机在周六下午三点落地,京城的七月底比沪城干热,绷得人脸皮发紧。
中央别墅区距首都机场只有几公里,来接他的司机在陈家呆了二十几年,沉默寡言开着车。
车内寂静得无聊,陈聿怀从后排往车窗外望去,几幢红砖灰瓦的独栋别墅屹立着慢慢靠近。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怎么变,当年给每栋规划的公摊面积大得吓人,透着一股所谓有钱人的从容与松弛,营造出京城表面上的慢节奏。
车缓缓泊进院子,绿茵草坪中央种了颗梧桐树,风一吹就飒飒作响。
陈聿怀下了车,陈母曲项歌早早就在门口张望,打着卷的发髻油光水滑,面色红润少细纹,顾盼神飞之间未见半分更年期的老态,这是只有浸润在幸福中的女人才有的状态。
陈聿怀走近了,叫了声“妈。”
曲项歌亲昵搂住他的胳膊捏了捏,心疼道,“又瘦了,是不是工作累着了?”
“还好这个发型好看,显得你脸特别小。”
曲项歌眉开眼笑,半是嗔怪:“就知道哄我开心。”
陈聿怀被她拉进屋里,条件反射瞥一眼二楼书房的方向。
曲项歌看在眼里:“你爸还没回来。你弟在房间里呆着,我叫他下来。”
话音刚落,楼上响起开门声,陈高徉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冲着他,穿着睡衣,不咸不淡叫了声:“哥。”
“哎,”陈聿怀笑眯眯应声,“这次去哪出差了?”
“去华西区考察了一下。”陈高徉走下楼梯,状似无意提起,“爸说先让我接触接触那边的业务。”
陈聿怀一脸惊讶:“啧啧,不愧是我弟弟,年轻有为小陈总啊。最近累坏了吧?瞧着法令纹比妈都深,这要是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爸呢,来,快坐下歇歇。”
他说着颇为大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
“....”陈高徉最讨厌别人拿他外貌说事,有陈聿怀在身边对照,想不介意都难。
“谢谢哥,不过我还年轻,身体很好。”他皮笑肉不笑挨着陈聿怀坐下,“听说男人二十五岁之后明显力不从心,你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
曲项歌看见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欣慰地扭身去厨房,“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唯一观众一走,陈聿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低头玩手机;陈高徉冷哼一声,一屁股挪远了。
兄弟俩相差三岁,关系却称得上恶劣,平时在亲朋好友面前装得哥俩好,背地里却不知道掐了多少回架,每每不到见血不消停。
从陈高徉角度很容易解释恶意的根源。
比如陈父陈母都是普通人长相,却偏偏中了个陈聿怀这样的基因彩票,从小到大只要兄弟俩共同出现的场合,长相优越的陈聿怀永远是备受瞩目的那个。
再比如,陈聿怀从小脑子就活,上学时属于天妒人怨的天赋型学霸,而陈高徉高一入学时,光荣榜已经挂上自家亲哥的高考分数和录取院校。好巧不巧,兄弟俩的班主任都是同一个,在班主任的“厚望”下,他苦学三年,高考排名还是比陈聿怀低几千名。
后来陈聿怀因为玩音乐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拒绝了陈父安排的人生路线,不肯接手家里公司。寄予厚望的陈父失望透顶,大号练废了才记起有个小号,终于把目光投向被忽视多年的陈高徉,慢慢让他学着管理公司。
陈高徉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在各方面都把自己逼到最好,甚至连联姻都乖乖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年娶了一个门当户对却并不爱的女人。
兄弟俩从小被周围人比来比去,陈高徉输了太多年,早已忘了亲情的滋味。嫉妒和不甘似苔藓阴暗滋生,到头来却发现陈聿怀根本不在乎这些。
陈父临近饭点才姗姗回来,一见陈聿怀,脸黑了大半,“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是在沪城乐不思蜀了,大半年才能求着你见一面。”
陈聿怀客气道:“不敢,这不是回京述职来了么。”
“油嘴滑舌。”陈引堂嘴上斥责,面色倒是缓和了一些,“来书房,正好我和你有事要说。”
陈聿怀应声起身,余光瞥见陈高徉的视线似有若无黏在这边,心里跟明镜似的,抬脚跟在陈引堂后头上二楼。
书房的装修参考了上世纪的欧式风格,红木书柜沉实厚重,连灯光都是大气不敢喘的暖黄。
陈引堂说:“坐吧,咱父子俩好久没好好谈心了。”
陈聿怀坐下,“爸,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咳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陈引堂生平首次露出不自在的尴尬神色,“你弟结婚一年多了,一直没个孩子。上个月去检查,说是无精症。”
陈聿怀舌尖抵齿憋着笑:“哦。然后呢?”他几乎能想象陈高徉看到检查结果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