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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摆件的自知之明(1 / 2)

宁嘉这几日的早晨,是从新风系统一声极轻的启动音开始的。

这里没有筒子楼里喧哗的人声,没有隔壁劣质抽水马桶的轰鸣,甚至听不到外面主干道上的车流声。三层中空夹胶的low-e玻璃,将属于人间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好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腔内部心脏的跳动声。

沉知律习惯早起,甚至比她起得还早。

那种高精力人群在宁嘉看来是一种奇特的生物,他怎么做到夜里把她折磨得七零八落,又在早晨太阳初升的时候醒来,喝上一杯黑咖啡,去楼下跑步呢?

那会儿宁嘉才从床上起来,有时候会做噩梦了,梦见便利店的老板给她打夺命连环call,问她怎么还不来上早班——那是便利店一天最忙的时段之一。

可是梦境醒来,偌大的主卧中,只有她。

她看着床头放的温水,还有她那一侧,地毯上躺着的两个已经扎口的避孕套,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荒芜感。她摸索着一旁的睡袍,拉过,围上,下床时多少有些蹒跚——沉知律做得狠,而她也逐渐开始容纳那种夸张的尺寸,甚至会在习惯之后,产生一种让人难以启齿的快乐。

那是不洁的。

她脑中固执的想。

听起来很荒谬,自己明明是做擦边女主播的,却在那种事儿上有着深深的羞耻感。

宁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走。脚底那柔软到几乎要把人陷进去的触感,总让她产生一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她在这座大平层里,已经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没有迈出过这扇装甲入户门半步。

她快速冲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用风筒吹干那一头浓密的长发,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一般这种时候沉知律会去书房开跨国视频会议,美国那边正好是晚上八点多,宁嘉学过英语,甚至成绩也还不错,可是许久不听不讲,已经快把英语忘光——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双开门紧闭着,偶尔能透过缝隙,漏出一两句男人低沉、纯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英文指令。

宁嘉像一只刚刚被圈养的雀鸟,开始每天小心翼翼地、去丈量这个迷宫般的黄金笼子。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

中央岛台是由一整块冷白色的奢石切割而成,纹理如同冰川。岛台上摆着她的早餐,一盘看起来健康到不行的西式鸡肉或者三文鱼沙拉,丰富的各色浆果,咖啡,还有酸奶。宁嘉知道这对于沉知律来说已经是非常丰盛的早餐了——他平时只喝一杯黑咖啡,也许还会吃上几粒坚果,和一颗水煮蛋。那个男人自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并不是她所熟悉和喜爱的食物。尽管,它们很健康——她轻轻打开冰箱,想要寻找一些简单且寻常的食物,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里面按照颜色和种类,整齐地码放着依云矿泉水、空运的m9和牛、以及各种连标签全是外文的新鲜浆果。

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造价昂贵的样板间。

宁嘉回到岛台前,认命的吃完那些食物。

沉知律昨天和她说让她在屋里随便走走,大概他是看出她怯生生的模样以及无聊了吧,他让她去找些有意思的事——他把她那套厚重的“画册子”从出租屋里搬回来了,还有她祈求半天才留下来的素描本和一些自己买的东西,藏在客卧一旁储物间的行李箱里。

吃完饭,她赶紧起身,穿过走廊,是两间客卧。

门没锁。宁嘉轻轻压下金属门把手,推开。里面的陈设和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毫无二致。床品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中散发着毫无个性的冷香。她退出来,不敢在里面多待一秒,生怕破坏了那种完美的无菌感。

再往里,是恒温酒窖和储物间。

恒温柜里躺着几十支年份久远的红酒,旁边摆放着高尔夫球包、名贵的雪茄盒。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昭示着它们主人的身份与财富。

她看懂了。

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材、每一件摆设,都在构筑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墙外是她曾经挣扎求生、为了几百块钱折腰的泥潭;墙内,是沉知律随手拨弄风云的王座。

她终于在储物间里把她的素描本翻了出来,正当她抱着那些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家伙事儿往外走——

“宁小姐,您的燕窝炖好了。”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嘉回过头。是每日来负责家政的张姨。张姨穿着整洁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冰糖血燕。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在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习以为常。

在沉家做事的家政人员,眼界比普通中产还要高。在她们的认知里,沉先生这样的顶级富豪,离了婚,单身,往这套房子里塞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养着,简直再正常不过。今天住的是“宁小姐”,明天换成“张小姐”、“李小姐”,也丝毫不奇怪。

对于她们来说,宁嘉不是女主人,只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件昂贵“消耗品”。

“谢谢您……我来端吧。”宁嘉赶紧把手中的素描本放到一旁,伸手从张姨的手中接过那个托盘,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一个极其温和、甚至有些拘谨和讨好的笑。

“您辛苦了,下次我自己去端就好。”

张姨愣了一下。

她在这个圈子里见惯了那些一旦攀上高枝,就立刻趾高气扬、恨不得把佣人踩在脚底的名媛或外围。像宁嘉这样,接过一碗燕窝还会认认真真道谢的“金丝雀”,她还是第一次见。

“宁小姐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张姨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但依然保持着本分的安全距离,转身退下了。

宁嘉端着那盅燕窝,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没有坐在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而是屈起双腿,直接坐在了落地窗前的长毛地毯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cbd核心区。

一条宽阔的江水将城市一分为二。江面上,货船缓慢地移动着;江岸边,是浓密葱郁的绿道。而在更远的地方,高架桥上的汽车如同甲壳虫一般密集地爬行。

从这里俯瞰,整座城市变得极其渺小,所有的喧嚣、肮脏、贫穷,都被这惊人的高度过滤得干干净净。

宁嘉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细长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晶莹剔透的血燕。

她像是一只贪婪的小鸟,趴在玻璃前,用目光拼命地吮吸着外面的风景。

真美啊。

如果在以前那个出租屋里,她得透过生锈的防盗窗,才能看到一块被凌乱屋顶和私拉电线切割的天空。而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就能将这世上最奢华的风景尽收眼底。

“叮咚。”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解开的提示音。

宁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

走进来的是张诚。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几个密封的文件袋。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沉知律相仿,但气质没有沉知律那么冷厉,透着一股圆滑的沉稳。

“宁小姐。”张诚看到宁嘉,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致意。他的眼神极其规矩,只在宁嘉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迅速移开,绝不往下多看一眼。

“张特助。”宁嘉赶紧把手里的骨瓷碗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局促的搅动着手指,“沉先生在书房开会,我去帮您敲门……”

“不用麻烦,我在这里等沉总就好。”张诚退到沙发的另一侧站定,身姿笔挺。

宁嘉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打量着张诚。这个男人是沉知律最信任的副手,他的西装、他的腕表、他举手投足间的精英做派,和沉知律如出一辙。

物以类聚。

在这个空间里,连一个特助都显得如此高不可攀。

宁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那种深切的自卑感又在作祟了。

张诚轻轻扫了她一眼,随后说,“宁小姐,我是不是打扰了您吃燕窝?您还请自便,不用在意我。”

宁嘉好似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连忙抓起那个还没有动过的血燕骨瓷碗,小口小口喝着里面的补品。

张诚有礼的冲她笑了笑,随后低头不再看她。

那种略带疏离的客气,让宁嘉莫名红了耳尖,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碗燕窝终于吃完了,她匆匆向张诚点了一下头,把骨瓷碗放到厨房的洗碗机中,随后快步逃回了主卧。

主卧的门关上。

宁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走到那面占据了半面墙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家居裙。尺寸完美贴合,面料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那是沉知律让人送来的,衣帽间里挂满了这样没有logo但价格令人咋舌的衣服。

她看着自己的脸。

年轻。二十三岁。因为这几天的静养,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了一丝血色。五官算不上倾国倾城,但那种天生的纯欲感,确实有几分惹人怜爱的资本。

可是,也仅仅是不差而已。

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人。那些名门闺秀,那些电影明星,哪一个不比她耀眼?

——为什么是我呢?

宁嘉抬起手,指尖触碰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她想不通。沉知律为什么要留下她?甚至为了她,毫不犹豫地砸下几百万。

是他对名门闺秀和电影明星失去兴趣了所以想向下兼容尝尝鲜?是因为她会别出心裁的读一些让人发困的书?还是因为那晚流在床单上的、那一滩可笑的处子血?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爱。

宁嘉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存在与虚无》。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