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扭过头,用我能做出的最凶狠的表情瞪着他,胸口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那件宽大的外套下,这起伏似乎也变得明显起来。
江云翼说完就后悔了,看到我喷火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加快几步走到我前面,假装被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嘴里还吹起了荒腔走板的口哨。
看着他这副怂样,我那股邪火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泄了一半。十几年同学,我太了解他了。嘴贱,口无遮拦,脑子里缺根叫“情商”的弦,但心肠不坏,也讲义气。否则也不会在我失业落魄时,让我来他工地暂且容身。更何况……我沮丧地、带着一丝自嘲地承认,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来的“梅羽”,听到别人这么评价一个陌生美女,说不定也会猥琐地嘿嘿一笑,甚至附和两句更过分的浑话。真是现世报,风水轮流转,以前口嗨别人,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成了被口嗨的对象。
这认知让我心头一阵发堵,刚才那点气愤,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处言说的荒谬和无力感取代。我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不再说话。
早餐是路边摊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粉。我食不知味,机械地把滑溜的米粉塞进嘴里,味蕾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偏爱重油重辣的阶段,对现在这具身体是否适应毫无把握。江云翼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偶尔偷眼瞧我,眼神复杂。
吃完粉,因为江云翼作为乙方项目经理负责的工地就在早餐店后面不远,我们便顺便先过去转一圈。这是我变成这副模样后,第一次出现在“工作场所”。心情比第一次上工地实习时还要忐忑千万倍。
失业这两个多月,海投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建筑行业肉眼可见的萧条,相关岗位稀少,竞争惨烈。上个星期,山穷水尽之下,我才硬着头皮联系了江云翼。他所在的这个小施工队,接的都是些零散分包项目,规模不大,但好歹有活干。他把我弄进来,名义上是技术负责人,实际上财务、预算、资料,什么杂活都得干。工资还没具体谈妥,暂时按他说的八千加一点点象征性的项目提成算。我知道,这已经是他在自己权限内能给我的最好条件了。今年大环境差得让人心慌,甲方拖着工程款,乙方勒紧裤腰带,工地上工人到岗率常常连一半都不到。为了省钱,江云翼租的那套一室一厅,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床,之前两个大老爷们挤挤也就睡了——虽然现在这个“挤”字,含义变得无比诡异且危险。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嘈杂,混乱,尘土飞扬。今天是开春以来最热的一天,还不到上午九点,日头已经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那些天没亮就上工的工人,早已干了几个钟头,个个汗流浃背,古铜色或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涂了一层釉。空气里弥漫着搅拌水泥的灰土味、钢筋的铁锈味、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汗臭味。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却让我此刻感到格外疏离的喧嚣背景音。
我的心思却很难集中在工地上。那五十多万的网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在我的心脏上,不时收紧,带来阵阵窒息的痛感。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江云翼也不知道。巨大的债务,迭加如今这匪夷所思的变身,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走到一处堆放钢筋的背阴处,我靠着冰凉梆硬的螺纹钢捆,暂时躲开直射的阳光。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一些碎发,痒痒的。我眉头不自觉地紧锁,陷入更深的焦虑。
“反正也还不起,”
一个阴暗的声音在心底悄然响起,“何况现在……连‘人’都不是原来那个了。梅羽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他们拿着‘梅羽’的身份证、手机号,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讨债?手机号一换,人海茫茫,他们上哪儿去找现在这个‘我’?干脆……一分钱都不还了!失信就失信,黑名单就黑名单,反正我现在这样,谁认得出来?”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的海市蜃楼。但仅仅几秒钟后,理智(或者说对后果的恐惧)就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我听过太多关于网贷催收的恐怖传闻:疯狂拨打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的电话,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威胁,让你在亲朋好友面前社会性死亡;查到家庭地址或单位地址,上门泼油漆、写大字报、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欠债还钱;无休无止的短信轰炸、律师函警告、甚至伪造法院传票……那种无处遁形、永无宁日的骚扰,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我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因为焦虑和睡眠不足而阵阵抽痛。心里漫上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已经逾期第一天了,催收短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希望……不要连累到老家的父母。他们辛苦一辈子,要是因为我这点破事被骚扰,我真是……
“哟,江总!今天这么早?”
一个粗嘎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眼看去,是包工头刘老板,叼着根烟,晃着魁梧的身板走了过来。他先熟稔地给江云翼递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啪”地给他点上。动作间,他那双被工地风沙和岁月磨砺得异常精明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重点在我的脸上、身上停顿了片刻。
刘老板是个典型的老工地人,身材像半截敦实的铁塔,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得像用刻刀凿出来的,记录着常年风吹日晒的艰辛。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沾满各色污渍的迷彩外套,袖口磨损得起毛,裤腿上泥点、油漆渍、水泥灰层层迭迭,每一处污迹都像是在诉说一个工地上的小故事。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粗粝气息。
他脸上堆起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暧昧和调侃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江云翼,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哟,江总,这又换女朋友来了啊?你这个人啊,太坏了,不得了哦!”
他的大嗓门果然引来了附近几个正在休息喝水的工人的侧目,几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艳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我闻言,心里一阵烦恶,没好气地偏过脸,看向旁边一堆红砖,懒得搭理他。我知道江云翼有女朋友,感情稳定,已经订婚了。刘老板这种粗俗的玩笑,放在以前,我或许会跟着哈哈一笑,但现在,作为被调侃的“对象”,只觉得格外刺耳和不舒服。
江云翼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他吸了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然后笑呵呵地,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抱怨口吻回道:“刘老板别瞎说!这是原来管我们项目商务的梅总的妹妹,家里让她出来锻炼锻炼,来咱这儿实习的,叫小梅就行。暂时跟着我管管资料,熟悉下工地。”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刻意放得正经和温和了些,介绍道:“小梅,这是负责咱们项目混凝土施工的劳务班组老板——刘老板,刘总可是咱们这行的老前辈了,经验丰富。”
我只得转过头,重新面对刘老板。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礼貌的、极其疏离的浅笑,对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轻声说了句:“刘总,你好。”
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怯生生”,连我自己都感到别扭。我看到刘老板那双嵌在深深皱纹里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看人时总带着掂量和审视的意味,此刻正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让我如芒在背。
工地上女人本就是稀缺资源,何况是像我这样,即便穿着毫不合体的宽大外套和工装裤,也难掩青春气息和清丽五官的年轻女孩。刘老板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几分,大概觉得养眼。他依旧用那副大嗓门和自以为幽默的口吻说道:“咱们工地上要是多几个像小梅姑娘这样的美女,那帮兔崽子干活肯定更有劲儿,效率都得翻倍!哈哈!”
他的笑声粗嘎爽朗,却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耳膜。我嘴角的弧度更僵硬了,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苦笑:刘老板啊刘老板,你知不知道,你眼前这个“美女”,昨天还跟你们一起在工棚里啃盒饭、骂天气、抱怨甲方付款慢呢?这世界,真他妈疯了。
不知是因为太阳越来越毒辣,身上这身不合季节的“全副武装”捂得我浑身冒汗,还是因为刘老板和他身后那些工人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让我极度窘迫,我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估计又泛起了我自己看不见的红晕。我极不自然地低下头,避开那些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已经有些汗湿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点开又关上几个app,假装专注地看了起来,试图在周围粗糙的目光和话语中,为自己构筑一个脆弱的、无形的屏障。
刘老板见状,大概也觉得没趣,哈哈干笑了两声,顺势把江云翼拉到一旁堆放木模板的角落,两人头凑在一起,递烟点火,压低声音说起话来。估计是在谈工程进度款,或者哪个批次的砂石料质量有问题之类的麻烦事。
我松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信息流里各种新闻推送不断滚动。一条科技新闻的标题,不经意间撞入我的眼帘:
**“我国‘雨燕’卫星昨夜观测到有史以来最高能伽马射线暴,能量远超之前理论上限1亿亿电子伏特,来源方向尚未明确……”**
我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停在冰凉的屏幕上方。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毫无预兆地“咚”地重跳了一下。
昨晚……临睡前,窗外那抹转瞬即逝、被我迷迷糊糊当成流星的诡异亮光……
难道……不是错觉?
一个疯狂而惊悚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窜入我的脑海:难道……我就是被这种传说中的、超高能量的伽马射线击中了?所以身体发生了这种……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质变?从梅羽,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这他妈一点也不科学啊!我残存的理工科知识在尖叫。这么高能量的粒子,别说击中人体,就算擦过地球大气层,都应该引发一系列剧烈的物理效应。理论上,被直接命中的生物组织,基本粒子结构都可能被轰散,怎么可能只是……变了性别,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这不符合能量守恒!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学、物理学定律!
难道是……量子层面的某种诡异迭加态,被这次撞击“坍缩”了?还是涉及到了科幻小说里才有的宇宙弦、维度折迭之类的玄乎理论?
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这比债务更让我感到恐惧——一种对未知、对自身存在根基被动摇的深层恐惧。
我用力摇了摇头,几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甩过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不,不可能。”
我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这一点也不科学。”
紧接着,一种熟悉的、带着深深苦涩和自嘲的念头涌了上来,像一剂麻痹神经的劣质安慰剂。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呢喃地咕哝道:
“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这就跟我买股票一样,买什么跌什么,涨的永远是别人手里的票。找谁说理去?不也不科学吗?”
荒诞的现实,无法解释的变故,沉重的债务,粗糙的审视……所有的一切,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如今这个崭新的、脆弱的“我”。
阳光更加炽烈了,工地上的喧嚣似乎也放大了数倍。我靠着冰凉的钢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前路茫茫,我该以何种面目,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