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思是,她身边已经有人啦!她好不容易忘掉你,重新往前走,你能不能不要在她面前出现啊?”
从昌婶说“身边已经有人”开始,文狄耳朵嗡一声,世界突然清静。他只见到昌婶的嘴唇一动一动。世界再度恢复声音时,只见昌婶抱着手臂,冷冷地直视他,“你懂不懂我意思啊?”
文狄在三圆村里学会这样多,其中一条,便是切勿轻易暴露自己内心。他轻摇头,微笑,说声昌婶你误会了,“我想将欠的钱都还给她,并且祝福她。将钱跟心意送到,我转头就走,绝不打扰。”
昌婶也在三圆村里学了很多,比如切勿轻易相信别人。但她始终学不会的,是面对自己熟悉的人,也不要轻信。她迟疑了一下,目光掠向士多店对面那栋楼上。
“好鬼热啊这天气!”这时,昌叔扛一箱汽水进来,浑身是汗。他瞥见文狄,先是不在意地打量一下,认出是谁后,脸色一沉,把箱子重重搁在地上。
“你还有脸回来?”昌叔挡在柜台前面,“当年欠一屁股债跑路,害周淇替你还,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地回来,装什么体面人?”
“昌叔,你误会了。”
“你不要再来了!”
文狄不再出声。童年至少年时期,他没少在这士多店里蹭吃蹭喝。爷爷去世时他还没独立,当时昌叔昌婶出了不少力。眼见昌叔怒气冲冲,昌婶神色迟疑,他往后退一步,退回路灯光晕中,再退一步,又退入阴影里,最后消失在他们眼前。
第22章【-12】请原谅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自那日被跟踪后,周淇就有点疑神疑鬼。但这次,她确认,自己又被跟了。她绕了一段路,眼看着甩掉对方,开回三圆村时,天色已晚。
进了屋,靠在窗边,边昂头喝水边看着昌叔昌婶拉闸关门,村口张大姐炒粉档也收起来,唯有村口外马路旁,沿街摆开一桌桌大排档,正在拉临时电线。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扭头一看,陌生号码。
过去几年,因债主缠身,她养成了频繁换号码、不接听陌生电话的习惯。但创业后,她总害怕耽误什么事,听到电话响就着急忙慌去接,却每每失望地发现都是广告推销电话。
她拿过电话,正要接听,忽然想起刚才那辆跟踪的车,心头一紧,想了想,又放下了。会是李静岳老师吗?小屁孩正在补课,没事吧?
思前想后着,电话已停了。
这时,楼下已拉好临时电线,小灯泡一闪一闪。在大排档附近,靠了一辆蓝色私家车,旁边站一个男人,正抬头往上看。
周淇借着莹莹闪闪的小灯泡光芒,看清了这人的脸。
他身形颀长,下颚往上往前轻抬,这姿态跟千百个文狄在中学校门外摩托车旁待她下课的身影,重叠起来。时光在这千百个身影中,呼啸而过。
文狄将手机递到耳边。
周淇眼皮底下,电话再度响起来。正是刚才的陌生号码。
广州夜晚总是潮湿热闹的,尤其周淇住的这片,周围都是人声车声。但此刻世界里包含了一个小世界,安静极了,她站在这安静的小世界里。手机在小世界外,一刻不停地响。她低头看楼下,文狄仍在拨打电话,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周淇将手探出小世界外,摸到手机,接听的瞬间,小世界与大世界的边界消失,过往与现实的边界也一并消失。
耳边,文狄的声音突破模糊的边界而来,“周淇……”
她不出声,低头,与黑夜长街上那个他对视。半晌,她挂掉电话,从阳台上转身,进屋。人入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面,清洗幻觉。
五分钟后,有人拍门。
她直觉知道是谁。
拍门声越来越激烈迫切,她怕影响到附近邻居,终于打开门。
文狄站在门外,像跌跌撞撞的少年终于来到旅途的终点,脸上也瞧不出是喜悦是疲倦。但这张脸没了少年人的莽撞劲儿,那套订制西服就像社会规条,将他装点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感性留在旧时光里,激烈的情感让他想直接冲进屋内,新岁月磨砺出他的理性,按捺住他的肩膀,让他平静问出,“方便进来吗?会不会打扰你的家人?”
周淇想,他还是那个精明狡黠的他,只是社会化程度更高而已。开锁,推门,侧过身子,让他进来。“你怎么有我电话?”
“花了小钱,没有办不到的事。”
周淇想,果然还是过去那个文狄。
“我以为把你甩掉了。”
“你车技一流,的确将我甩掉,但不妨碍我到三圆村来碰运气。”他问,“听说你现在在新生家电,做什么?”
“你不是花点钱就能查到吗?还用问我?”
文狄察觉了她话中微妙的火药味。他看她的脸,似乎有些微恼。他想,她会生她的气就好。最怕的是,她已经将他彻底放下。但他有信心,这不可能。
她问得自然:“喝什么?”
他回得自然:“有茶吗?”
周淇背对他,弯身从柜子里拿茶叶。两人仿佛只是数日不见,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别扭。文狄坐沙发上,抬头打量这屋子,“又换地方了?住了多久?”
“一段时间吧。”周淇抖出一些茶叶,放到茶包里,手指折叠茶包口,“我以为你神通广大,短短几分钟内,将我的情况都打听完了。包括我住哪里,跟谁住。”她一笑,“不过进门前,还假模假式地问会不会打扰我家人。”
“你介意吗?对不起。”他从沙发上立起来,人与影子向她这边挪动,直到他的影子覆掉她的半边影子,“请原谅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轻,比二人的过往要轻许多。
周淇佯装没听到,很快地抽身回转,抓起热水壶,往里面看了看,“没开水了。你等一下。”
“不怕,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他站在阴影处。
周淇拧开水龙头,往壶里倒水。文狄站在一旁看她,觉得过去两三年就像一阵风,将这株小树吹得茂密多姿。像他一样,她身上那股城中村出来的气质也不见了。但她向来善于隐藏与伪装。
关掉水,周淇说,“像之前追车的事,不要再做了,太危险。”
“好。”他想,她一点没变,脸色再冷,言语仍透露出她在意。他往前一步,影子完全吃掉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