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为了自己。”周淇扬起脸,“我现在要多养一个小人儿,不拼不行。”
此时此刻,她仿佛跟无数个意外有孕并决定生养小孩的女性命运重叠起来,但她决心用双手扒开一个口子,从里面钻出去。
她要赚很多很多很多钱,让小姨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外婆没能让妈妈和小姨过上的好日子,妈妈和小姨没能托举女儿们看到的新世界……她得把李静岳带到那儿。
两人吃完饭,周淇要去给李静岳买些东西。关韦顺路送她,自己去银行办事。办完事出来,他开车接她。周淇站在路边,手里提着又大又沉的购物袋,他下车替她接过来。
她说:“谢谢。”非常真诚。
她头发长了些,在肩上散开,微微地撩到他的脖子。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蝴蝶呼啦啦飞过他头顶,撒下看不见的花粉,他觉得浑身瘙痒。这感觉持续了一瞬,随着两人拉开距离而逐渐消失。
但漫天花粉遮蔽了他双耳双目,好一会儿后,他才恢复意识,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上车后,跟她谈起新生的事。
他告诫自己,那是文狄的女人,他可以合作可以结盟可以利用,但绝不能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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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岳的童年是错位的。她在学校听同学唱粤语歌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妈妈在家跟自己说的语言。家里炒菜从来不放辣椒,倒是常煲老火靓汤。在成都,她被同学喊广崽儿,到了广州,她又被人叫辣椒妹。
辣椒妹一点点习惯了自己的新生活。表姐比她大很多,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那日她带着自己,搬到关韦哥哥隔壁。
新居比原来那里大得多,亮堂得多,还有两个叫昌叔昌婶的人,笑嘻嘻地跟她说,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告诉他们。她发现,周淇表妹这个身份似乎给她带来不少光环,她走在三圆村里,总有人跟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周淇家的小孩,又会给她小零食。
大家对她都很好,只是她还是会想妈妈。李静岳躲在被窝里,想起妈妈,眼睛流下泪来,偷偷地吸鼻子。表姐的声音在被子外面传来:“一开始都这样,每一天、每个时刻都会想起她。”
“后面呢?”她躲在被窝里,鼻子一抽一抽。
周淇想,后面会习惯,但永远不会忘。这是个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但她又撒谎了:“后面就会好。”
第16章【-6】希望没有冒犯你
李静岳想,表姐说的,也许是真的。她开始慢慢习惯在广州的日子,尽管这里的气候很差,夏天尤其难受。但同学们都很好。学校组织去佛山祖庙那边玩,她第一次亲眼看粤剧,看舞龙舞狮,听黄飞鸿故事,只觉一切都新奇。但表姐似乎很忙,从来不陪她出去,倒是经常跟关韦哥哥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俩看上去不像情侣,但一起的时间比情侣还多。晚上总一起吃饭。表姐做饭好吃,但不耐烦把时间花在家务事上,所以不是提议吃外卖,就是炒个快手菜,但关韦哥哥更注重品质,会花时间处理食材、烹饪,进餐时也细嚼慢咽。李静岳在旁听他们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什么韩国面板趁机抬价,什么国产面板仍处于边缘地位。
李静岳盛了满满一碗汤,看碗里的节瓜晶莹剔透。她用勺子舀一口,正要喝,被周淇用筷子轻敲一下手背。她吓得缩回手。
关韦用眼神制止周淇,“你打她?”
“太烫了,凉了再喝。先夹菜吃。”周淇自己夹一筷子肉到嘴里,用筷子敲碗边,对关韦说,“丹姐那边认识人,找到一家贸易公司,说是只花原价的一点五倍就能购入日本面板。”
关韦抬起头,正想质疑,周淇抢在他前面,“你想的,我都想过,而且问过对方,也查过他们资质了。”
“可信吗?”
“不可信。”周淇大口大口吃生菜,“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仅一个月,经营范围跟面板无关。而且我套他们的话,问他们代理哪些公司。我发邮件去相关企业问,对方回复说,压根没有合作关系。”
关韦意外了,怎会有如此拙劣的骗局?周淇漫不经心地:“广撒网嘛。有一条鱼上钩他,他们就赚到了。”
这就是她在城中村学到的。潮州佬、肥佬、丹姐他们,喜欢跟文狄和周淇两少年讲人类社会的合作竞争、尔虞我诈,什么时候为利益走在一起,规规矩矩,什么时候因分利而争崩头,斗个你死我活。跟她那些父母在体制内、大外企的同学比起来,她早就学会将一件事掰成几块来看:有几个当事人,就有几个角度;有多少利益,就有多少道理。
见周淇没什么胃口,关韦告诉她,何湜在台湾地区,正跟当地面板厂洽谈,价格比日韩便宜。周淇说,她想起有个三圆村村民儿子,在国产面板厂做,她也可以去问问。
二人说得尽兴,周淇不忘用手背触了触李静岳的碗边,忽然转过脸去,“凉了。你怎么不喝呢?”
李静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一声不吭,闷头就喝。关韦看李静岳一眼,对周淇说,“她怕被你说,宁愿纠枉过正。”
李静岳不懂这词,但知道关韦是在替自己说话。周淇觉得关韦说得在理,于是缓了语气,细声细气问李静岳,以后食物凉了就跟她说,热好了再吃,不然会闹肚子。
后面这几天,周淇像初次当母亲的人,学习跟李静岳相处。人生中第一次,李静岳放学后有热饭吃,有暖汤喝,还有爸爸妈妈一样的人。是的,爸爸。她从来没拥有过关韦这样的爸爸,关心她吃得够不够,穿得暖不暖,过得好不好。他们在办公室还有一个“家”,上次带她去那里,放了好几台电视。她盯着电视屏幕,从那上面看着自己的脸。小小的脸后面,是两张大人的脸,是爸爸妈妈一样的脸。屏幕上,小小的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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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湜上次来台北,还是陪叶令绰参加一个电子展。
隔了几年,她对电子展本身毫无印象,握过的手,谈过的话,也忘了一干二净。只记得有人带了个美女过来,跟叶令绰打招呼,向他介绍说,是哪里的选美冠军。叶令绰懒得应酬,任对方怎样攀谈,如何热络介绍,也只是淡淡颔首,懒得多说一个字。
那选美冠军显然做足功课,看八卦杂志上写他绯闻多,特意凑近些,低声细语跟他说话,香水味若有若无。叶令绰却正眼也没给一个。
对方早听闻叶令绰是花花公子,但今日所见,他身边另有美人,也许自己携的不合他口味,只得找个借口走开。
叶令绰看着对方远去背影,将身子陷入座椅里,闷笑一声:“什么选美?不过富豪的猎艳场。”
何湜不出声。
不知道叶令绰是故意,还是真忘记了,他转过头来,脸上带些笑:“差点忘了,你也参加过选美。”
“我退了赛,不算选美出身。”
“有什么区别吗?”他仍是笑。像是终于发现一样好玩的事,他勉强坐直了身子,看她眼睛,“希望没有冒犯你。”
“怎会冒犯呢?”何湜也微笑,“其实我同意叶生你的观点。”
叶令绰心想,又是一个附和自己的人。
无趣。
他有心刁难,故意地问,“那你为什么去选美?”
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先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何湜也慢条斯理:“为了将某件事公诸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