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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玛格丽特 第7节(2 / 2)

合同一签,他像服了春药一样,只觉亢奋异常。亲自将关韦送到楼下,看他上了豪车离去,再次上楼时,再看自己这办公室,便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墙壁太素,柜子太旧,前台太老,员工太钝。唯一能入眼的,是坐在角落里,闷头对着电脑制作表单的周淇。

她坐在电脑前,像一只亮灿灿的蝴蝶,但藏起了羽翼。他突发奇想:若是将她收为女友,既能享美色,又可以不花钱让她干活……他有些老友,不也如此?这么想着,他将手搭在周淇肩上,俯低身子,笑笑问:“有什么问题吗?”手指轻轻往下滑,一根一根重重摸上她的衣衫。

周淇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站起来,顺势甩开他的手,只追问她那份佣金何时给。林先生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再追问。

因为她已跟关韦、何湜约定,用属于她的办法,追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湜这家公司叫新生,催单催得急,林氏为了赶这个订单,将墨西哥客户的进口电机临时调给新生。

周淇明知故问:“卡洛斯催起来怎么办?”

林先生喝着茶,翘着腿:“怕什么!拖到新的进口电机送过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他一向是这样做的,也从没出过事。

但这次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墨西哥客户每天都在催。林先生跟周淇发脾气,说你怎么不安抚好他呀。周淇刻意地睁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说我怎么安抚呀,我说话也不算数呀。我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来呀。

林先生知道她闹脾气了,关键时刻,便只得安抚她。“现在公司很困难……只要这单干好了,欠你的钱一定会给你的。”

周淇“嗯嗯”应着,仍摆布出一副无知的表情。背地里,她到厂里看,发现林先生果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准备先应付过去。

这些事,何湜是从电话里听关韦说的。

她听到林先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那里,换了另一只手拿手机,“周淇提醒他,叫他去查?”

“原计划如此。但海外市场对中国家电有低质的刻板印象,用不着周淇在背后推,墨西哥佬已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全检。”

剩下的事,何湜能够想象,必定是墨西哥佬动怒,按照合同条款向林老板索赔。林老板又赶紧向关韦求助,希望对方能够尽快将尾款打过来。他不知道,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关韦验收时,要求他们还要通过绿色环保认证。

林先生抓狂:这类认证需要3-6个月,怎可能?他联系关韦,对方却只让律师出面,声称如果无法按合同在两个月内完成认证并满足交货条件,要取消交易,退还订金。

何湜笑:“难怪他发狂一样,找人联系我。估计看说不动你,想从我身上下手。”

“没有骚扰你吧?”

“骚扰我也不怕。”何湜轻描淡写,过中的谩骂羞辱,都不及最终得益重要。谁知道林先生是否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是个局,但一切都太晚。墨西哥客户不愿降低赔偿金额,港商那边拒付尾款,资金已用于采购电机,工人们讨薪堵门。

关韦告诉何湜,林氏没钱,也找不到新投资方,最终只能清算。“届时我们可以通过破产程序购买林氏厂房、设备和存货,不承担公司债务,并选择性地雇佣原来员工。”

何湜挂掉电话,想起这个好消息,心情轻快。下车时,不禁脚步也快了几分。

——————

2010年的长夏终于过去。广州哪有什么秋天,不过一口将夏天的尾巴吞进肚子里,囫囵着,十一月便到了。亚运也马上要开幕了。当地报纸电视长篇累牍讨论着这次盛会,谁也没注意,本地家电业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林氏电器被人设局,低价收购。

不过,大事又如何,小事又怎样?讲完八卦,刷完新闻,日子还是继续过。三圆村里,村民们说起周淇将钱还给张大姐,算是给文狄这笔债划上句号,皆大欢喜。

但周淇并没真心欢喜。

亚运开幕大家都去看热闹,只有她除外。

离开林氏后,她开始正式找工作。谁知道是巧合还是报应,她两次在面试场合见到林氏的旧同事。对方跟她哭诉,说公司没了,他们一把年纪要重新找工作。周淇静静地听着,中途借口上洗手间,悄然离开。

有公司将面试时间安排在开幕式这天下午。在面试场地干坐半天,出来时天色已暗,周淇站在公交站台,背着双肩包,粉底液的气味混着汗水黏在脖颈。

面试官的问题仍盘旋在脑海:五年后,你希望在什么位置?她看了一眼人挤人的站台,心想:鬼知道五年后在哪里?四年前刚进大学时,她还以为世界会在她脚下呢。眼下,她只想确认公交车在什么位置。

一辆粤港牌照黑色车缓缓停在站台前,车玻璃降下,关韦探出半个脑袋。

“上车。”

周淇朝站台后望了望,假装看到熟人。

“不能在这里停车,你要替我交罚单?”关韦手肘搭在车窗上,“还是要我下车拉你?”

后方车辆已开始按喇叭。周淇瞥他一眼,最后还是快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坐垫微凉,带着一股皮革和香薰的混合气味。

关韦脚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他扭头看一眼周淇,“面试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你收买了几个三圆村的人?”周淇拉紧安全带,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在城中村长大的女孩,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聪明人利用?”

“别太警惕。我猜的。”关韦目视前方,手指握着方向盘,“这套衣服,太正式了。”

周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色套装,不适合此刻依然闷热的广州,但足够体面。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没打算让林氏走到这一步,”周淇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为什么要把我卷进你们的算计里?”

“难道这个想法不是你提出的?”

“是你诱导我!”这一步行不通,他肯定还会想其他办法,直到达到目的。周淇越想越愤慨。

“周淇,你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吗?”关韦一字一句,背给她听,“你说,我们各取所需。你说,不是算计,是生存。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自己的话变成了石头,绕了一圈,砸到周淇的脑壳上,胀痛。她咬牙,看似平静地看向车窗外。车辆减速,在红灯前停下。

“这个点了,一起吃饭,如何?”关韦侧头看她。

“今晚开幕式会堵车,还是早点回去。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朋友。”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周淇愤愤地想,我怎可能跟你成为朋友。你视文狄为敌,我不是。我只想给林先生一点惩罚,拿回自己那点佣金,你却把林氏都收了。

就在她咬牙切齿时,关韦目光扫过路旁。一家茶餐厅亮着灯,内里空荡荡的。绿灯亮起,他没立即起步,反而打转向灯,突然靠向路边,熄火。“就在这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