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赶紧跑上楼,气喘吁吁,直敲他门。
门开了,关韦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身上还带着一丝刚洗过澡的薄荷味。他看到门外的周淇,并无意外之色。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昌叔说你找过我。”
周淇要开口,声音却一下卡在喉咙里。要说什么才好呢?总不能说他介绍的人不靠谱吧?或是低声下气地求一个答案?
关韦问:“是何湜那边将你拒了的事?”
她意外:“你知道?”
“先进来再说。”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为这出租屋铺上一层伪造出来的质感。关韦给她倒了杯水,自己靠在书桌边,低头看她,仿佛一种审视的姿态。他没有主动开口,把所有的话题和焦灼都留给周淇。
周淇故作言语活泼:“那天在工厂,我觉得都还算顺利。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对内地企业有什么误解啊?她有什么问题,我这边都能够解释。”她试图为这次失败找一些外部的借口。
关韦反问:“你真的觉得‘还可以’?”
“当然啦。”
城中村出身的人,习惯了不管真相如何,先占领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关韦轻笑,不出声。
周淇听出这不出声里面的声音了。她问,怎么了,你有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关韦说,好,那我把我听到的话直说出来。
“第一,管理混乱。原料与成品库房分区不清,甚至有其他客户的货品随意堆放在生产区,这说明仓储管理和生产流程存在严重漏洞。
第二,员工缺乏纪律和敬业精神。生产线上工具乱放,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体管理松懈的体现。这样的团队,无法令人相信能稳定地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所谓的严格质检形同虚设。对外观瑕疵的容忍,看似小事,实则反映了企业对品质的根本态度。她说,一个对品质没有敬畏之心的企业,不值得合作。”
他每说一点,周淇的脸就白一点。
他可没说错。周淇跟林氏其他员工都懂,林氏本身的确存在很大的管理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林氏虽升级了设备,但产品质量依然不过关,只能卖到三线城市以下的批发市场,以及部分南美东南亚国家。
她从不认为香港房地产会采用林氏的产品,但心底里却寄希望于何湜这种花男友钱、证明自己实力的花瓶,无法掂量林氏的分量。
关韦坐在床沿,也不出声,只抬眼盯着她后颈细汗。
是时候推她一把了。
他说:“不好意思,帮不到你。”
“没事,是我的问题。”她缓缓转身,像吃了十吨水泥一样动作凝滞,要去拉他家门把。他上前,替她开了门,非常关切地追问,“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脸色苍白?”
周淇摇摇头,说没事。她往外走,心事重重,几乎跌一跤,关韦当即拉住她的手臂。“你看上去很不好。”他听上去仿佛真的关心,“我送你回去吧。”
周淇没说话,关韦让她在门口等一等,他进屋拿了钥匙,锁上门,送她下楼。对面楼下士多店里,昌叔昌婶正在关门拉铁闸,一抬眼,见周淇跟关韦同时下楼,又一起上了周淇家。昌婶推了一把昌叔:“我没看错吧。”
昌叔说:“哎呀,应该只是有事要谈。”
“有什么事,要从关韦家谈到周淇家?”
昌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年轻人的事,你管来干什么呢,快回家去。昌婶跟着昌叔走,三步一回头,最后一回头,周淇家的灯亮了。
灯亮了,关韦站在她家门口,非常礼貌:“我听村民说了你欠张大姐钱。先别多想,今晚好好休息。”
见她不言不语,他又说:“我听讲你是中大高材生,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去更好的公司,在林氏实在屈才了。文狄债务在身,但听讲过得很不错,已经在香港星河集团当上高管了。”
周淇背朝向他。他看到她肩膀微颤。
他觉得将刀子再扎深一些:“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周淇突然打断:“你不是都知道么?”
“嗯?”
她缓缓地转过身,迎着关韦的正面。这世道太难,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压在她身上,将她那副武装出来的笑脸,磨砺得千疮百孔,磨砺出她面具下的真容。
难得地,她没有假笑,凝重而严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清楚文狄的一切,也都清楚我的,何必明知故问呢。”
关韦听懂了,但假装没有,“什么?”
周淇什么也不管了,也不愿再装,“我替文狄背了一身债,所以为了躲债,我错过了校招。好几次去面试时,甚至还有债主骚扰捣乱……这些,你不早打听到了吗?还有玛格丽特这个名字,也是文狄让我冒充名媛起的,好给他那家小作坊背书……这些事,你通通都知道,就连这笔债是怎么来的,你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什么可以明知故问的呢?你来三圆村,接近村民跟我,不就是为了打听文狄的事、打听他的弱点么?陪你去工厂是假的,那个张会长也是你找人演的,也许何湜这事也是……”
“张志强是假的,但参观工厂是真的。”关韦说,“何湜也是真的,她是我的合伙人。我们的确准备进入内地家电行业。”所以才找人演什么会长,方便他探听消息。
“如果你们有心要跟林氏合作,何必派她来演戏,你直接找我不行么?”她退后一步,“我看不清你在玩什么,对不起,我不陪你玩了。”她跟关韦,一人站在门的一边,她在里面,关韦在外面。说罢这句话,她上手要关门,他一把伸手按住,阻止她变成门缝里的一抹影子,最后在细细的黑线中消失。
“如果你们的产品过关,管理没问题,去参观工厂的是我还是何湜,又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因为我对你有所隐瞒而生气,还是气自己拿不回自己那笔钱?”
周淇的表情跟语气同样硬邦邦:“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关韦语调平静,“不过我见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有些人,他们会想办法让欠债的人主动还钱。”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有办法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发觉,她眼睛很好看。“比如说,让对方意识到,不还钱的代价比还钱更大。”
说完,他轻笑一下,“我说多了。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晚安。”丢下一个心思沉重的周淇,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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