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韦听她拐着弯夸自己,忍不住笑。
“你觉得我不行?”
“正相反,我觉得你很厉害。”
两人说着话,张志强会长姗姗来迟,周淇当即坐直身子,脸上挂满了笑。
她是敬业的,既然受人钱财,当然替人办事。更何况,饰演一个讨人欢心的角色,向来是她所长。替张会长倒茶,夹菜,敬茶,说笑话——酒是不喝的,她演一个酒精过敏的女生。角色设计背后,是对人性的警戒。谁知道关韦跟这个张会长什么来路?会不会合着对她使坏?她要自保。
关韦跟张会长倒没强迫她,在这个安全身份下,她一个个谎撒得手到拈来。叫什么?你叫我玛格丽特好了。怎么认识关韦的?在上海看双年展。异地恋?哦,我们都不需要每天黏在一起。为什么喜欢他?周淇拈一枚小酒杯,咯咯直笑:“我好奇他身上所有我不知道的事。”关韦看她一眼,周淇并未注意。
这晚,关韦话不多,只是微笑,偶尔起来给张会长倒酒。酒过三巡,张会长话多起来,问起关韦的考察成果。听他们说参观过金辉和华南创新后,他点评道:“金辉确实在外销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去年出口额应该超过3500万美元,主要市场是北美和中东。不过他们的产品创新能力有限,基本是odm模式。”
周淇有些意外,半真半假夸赞:“张会长对行业数据掌握得很详细。金辉确实更注重外观和营销,而非技术创新。”
她见过太多中老年男人,被年轻漂亮女孩子夸赞一下,便轻飘飘起来。更何况她夸到了点子上,就像老火汤掌握了最佳火候。张会长开怀大笑,显见得十分受用,又摆出一副权威姿态道:“华南创新则完全相反。小江是个技术狂人,可惜管理和市场意识薄弱,企业规模一直上不去。”
对做事认真的人,周淇总有几分好感。因关韦不怎么说话,她有种要把场子捧热的自觉,又主动跟张会长攀谈,问起协会状况。张会长想都没想,背书似的:“截至上个季度末是497家,今年第一季度新增了12家,退出了6家,现在是503家。”
周淇没料到他清楚至此,很是意外。
这顿饭吃得累。关韦绝不做低伏小,捧场话都由周淇说,谄媚小人也由她来当。二人在餐馆门口送张会长上了车,关韦微笑摆手,目送车辆开走,转身对周淇说:“辛苦了。”
“一顿饭一万,一点不辛苦。最重要是你准时打款给我。”周淇笑嘻嘻,“如果不是对你有点了解,知道你不愁钱,这种好事我不敢接。”
“你不喜欢赚快钱?”
“当然喜欢。但赚钱总要付出代价。这顿饭的代价是什么?看不出来,我会害怕。”
关韦轻笑:“文狄教你的?”
“女人的老师不一定是男人,就像女人不一定只对男人感兴趣。这世界可是很大的。”她扬起脖子看他,轻声道,“你看,你就对文狄很感兴趣。”她虽没喝酒,但刚才包厢内热气腾腾,她的脸微醺,容易让男人有些情欲的联想。
关韦心里想:文狄是否也吻过这张脸。
关韦嘴上问:“你怎么会叫玛格丽特?”
周淇信口开河:“因为我喜欢吃玛格丽特披萨。”总不能告诉他,她跟文狄在王室贵族姓名里翻,找一个能撑起她假装“富家小姐”的英文名,最后选中这个。
村民说,文狄的债务与她无关,她是白白背了债。这不对。因为他做的一切,她都参与了。
关韦微笑:“那我以后叫你玛嘉烈。”
“什么?”
“是香港的译名。”
人还是同一个人,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又完全不一样。他想,我不喜欢用文狄叫你的名字来喊你。
他没暴露这个想法,随口又问,“你觉得今天这几家工厂如何?张会长如何?”
“又考我?
“你不是说赚钱要付出代价吗?代价来了。”
周淇从不相信人类爱听真话,她只说:“我是行外人,不懂业务。我觉得几家工厂各有特点,至于张会长这种级别的人,我更没资格评价了。”说罢,她低头看表,“今晚谢谢你。这套衣服我洗干净后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如果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谢谢!”周淇赶紧一口答应,免得他反悔。有红色的士经过,关韦扬手去拦车。
他身后,周淇脸上的笑收敛起来,警觉地盯着他挺拔的后背。
秋天是广州最好的季节,暑热消散,长街行人脚步如夜风般轻快。但人一多,就嘈杂。二人钻进的士,升起车窗,车厢内安静了。他从车窗往外看,看亚运开幕前的广州,地铁站口、brt车站站台和公交站台上,处处都是“和谐盛会激情亚洲”标语和五只小羊吉祥物。街头街尾粥粉面店很多置换成连锁咖啡店,沿路有很多报刊亭模样的志愿者驿站。自他到广州以来,总能见到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站在街头,或分发传单,或给外国人指路。
跟他小时候住过的广州相比,一切都很陌生。
但这就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了。
“关韦、关韦——”周淇在他跟前打个响指,他才回过神来。扭过头,见她侧着脑袋,盯着自己。
“嗯?”
“到了。你那边下车。”
关韦正要掏钱包付车费,周淇说她付过了,扬了扬手里单据条子,“你要给我报销。
“没问题。”
下了车,二人往三圆村方向走。村子在广州最富裕的天河区,附近就是华南师范大学跟暨南大学,再往远走是cbd、刚成型的珠江新城跟江畔豪宅。周边高楼平地起,城中村却是另一个世界,街巷狭长破败,人群三教九流。一年四季恍如盛夏的广州,卖盗版的,做发廊生意的,考研两年的大学生,郁郁不得志的音乐人跟画家,汗流浃背,在此穿行。
两人穿过村口那个牌坊时,关韦说:“你上次提过,有空时会把文狄的故事告诉我。”
周淇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只嬉皮笑脸:“能有什么故事?我跟他就是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伙伴。难道你要听小孩过家家?”
“我有兴趣。”他说,“我也不会让你白讲,我会给你酬劳。还是一万,怎么样?”
周淇心里一动。她是真缺钱用,而眼下就有个冤大头。但她知道关韦来者不善。于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掏出手机,在他跟前晃了晃。关韦见来电者是“林先生”。
“我老板打来了,我先忙。有空再告诉你。”
第6章【-6】她的做人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