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心想,编得挺像。
“我需要你配合我。记住,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你雇我当托。假如被拆穿,你们推到我身上,说被我蒙骗就行了。”
这个穷学生居然在指导她演戏?现在的骗子,可比她那时淡定从容多了。
“还有,放松点——”关韦伸手,刚触到她发尾,她即刻后退,目光警觉。
关韦轻笑一下:“你头发乱了。商业社会,先敬罗衣后敬人。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被对方看轻。”
周淇用手拨了拨头发,懊恼地想,该是刚才摘发夹时弄乱了。她不知道有没有被康业地产代表看轻,但肯定被眼前这陌生人看低了去。
眼下也没更好办法。周淇跟在昌叔二人身后,闷闷地走回祠堂。代表三人已经回来,正在喝功夫茶。周淇心里发虚,对方却点点头,只说声继续。
周淇对于他并未戳破关韦身份大觉意外,转念一想,也许因为关韦信口编了个香港企业,对方需要些时间核对。正想着,代表已开始讲开场白,无非又是那些贬低三圆村,试图压价的话。
周淇正要反驳,忽听关韦开口:“李总,我刚才查阅了一些资料。康业在去年投得的项目中,成功保留了当地的历史建筑元素,为项目增加溢价。”
代表轻放下手中功夫茶杯。
关韦语调冷静,说起三圆村有近两百年历史,保留了不少岭南特色建筑元素。其中李氏宗祠和龙母庙,都建于清朝早期,驰名全国的陈李堂药业,最早也在这里发家。那栋制药房还在。“如果能在新项目中融入这些元素,当地文旅可能会提供额外支持,未来也能吸引游客,避免跟其他项目一样同质化。对商业项目来说,是很大的加分项。”
周淇意外,看一眼昌叔,见他也是一脸惊诧。这白捡来的人,怎么这么懂?还能在短短十分钟内,挖出一个她没考虑过的谈判筹码?
代表不慌不忙:“这会增加设计和规划成本。”
“但也能带来品牌价值和政策红利。”周淇赶紧接过话头,“而且,既然是文化保护项目,每平米的补偿标准也应该上调,毕竟我们不只是在出让土地,还有文化资产。”
代表团队开始低声讨论,其中一个助理低头,签字笔刷刷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接着又是一阵低声讨论。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代表团队,电风扇却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停下来。有人站起来,大声骂道:“怎么回事?停电了?”又有人摇摇扇子,“没有啊,你看灯还亮着。”于是一排排村民站起来,啪嗒啪嗒拖鞋响,奔去拨弄电风扇开关。
周淇隔着那一个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脑袋,看向关韦侧脸。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跟文狄差不多大,但气质比他松弛得多。关韦恰好也转过脸来,迎上周淇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周淇吓一跳,立即扭头,假装看电风扇开关。那位代表跟关韦说着什么,关韦轻笑,跟他讨价还价,甚是专业。
啪嗒一声,绿色吊扇又动起来,在头顶慢悠悠地晃动。一屋子人,头顶黑发白发轻飘了飘。
人群散开,周淇见到李生回头听助理附他耳边说什么,而后回头,“补偿标准最多只能上调到每平米万三,不能再多。而且这个数,我们还要向公司总部争取。”
周淇内心欣喜,面上故作镇定:“我们需要和村民代表商议。”又问关韦:“关生,你觉得呢?”
关韦笑笑:“我只希望能够分得大份蛋糕。”
谈判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代表给总部打电话,逐一敲定细节。当最后一份备忘录签署完毕,代表起身与周淇握手,祠堂里的老电风扇又停摆了。但村民们都没去留意,只兴高采烈地笑。
康业地产团队离开后,昌叔再按捺不住兴奋,一个熊抱上去,撞得关韦后退半步。村民纷纷围上来递烟,当事人连连摆手,周淇被人群逼至门边。
她看大家这样兴奋,心里也乐,就像围观一出喜剧,而剧中人功成身退,无声退场。
步出祠堂,三圆村天空也转暗。周淇想起自己成长的这个地方要面临拆迁,虽替村民拿到合理补偿高兴,但也为告别昔日有点伤感。
昌叔在背后开口:“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周淇转身时已挤出笑脸:“里面热嘛。”用手背抹过额头,煞有介事。
关韦站在昌叔身旁,静静看她。
昌叔挥一挥大葵扇,拍拍关韦肩膀:“走,五楼南向单间,独立卫浴,全栋楼王,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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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圆村巷口路灯,有一盏坏了,迟迟未修。村内楼与楼之间,即使白昼也暗无天日,往往要靠两侧店铺灯牌亮光来照明。昌叔那栋宅基地房屋,就盖在巷口不远,对面便是周淇租的地方。
楼间距太窄,人走在其间便有种窒息感。关韦刚踏入昌叔出租屋一楼,已微微发汗。提着行李上到五楼,因气温比外面高,他要时不时停下。抬头打量这十几平米的空间,墙面斑驳,天花板一角微微渗水,窗外电线错落。
终于到了这所谓“楼王”。昌叔声音从他视野边缘传来,洋洋得意,说街尾治安不好,流浪汉多,有尿骚味,“哪,就是开了一堆黑诊所、纹身店、成人用品店、烧烤档那边。”关韦听出来了,三圆村也有鄙视链。村口这边,再不满意也好,已分属婆罗门。
周淇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她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垫,打开水龙头测试水压,动作麻利而熟练,一副为关韦着想,主动替他验房的态势。
“租金我收其他人每月一千八,收你一千,水电另算。怎样,够义气吧?”昌叔自吹自擂,掏出合同,推到关韦面前。
关韦点头,从钱包取出身份证明和钱。周淇注意到他身份证跟内地不同,伸手拿起。
“回乡证?你是香港人?”她抬眉,“难道真是辉煌投资的人?”
“是有那家企业,负责人是我爹地朋友。”他说自己跟爹地朋友也打过招呼,他们对三圆村项目有兴趣,后面会正式找人跟进。
周淇无暇细听,注意力全被关韦出生日期吸引。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日子。
昌叔此时不关心三圆村拆迁,只关心自己租金,拍腿“哎呀”一声:“早知就不给你打折了。你大把钱!”
关韦微笑:“有钱就不住这里了。”
昌叔说:“那也是。不过呢,话也不是这样说,别看城中村这样子,但其实也走出不少精英人士。你住下来就知道了。街尾开粥粉面的潮州佬,已经在天河有两套房。卖凉茶的珍姐,一手养大儿子考上清华。别的不说,就是我们淇姐——”
周淇知道昌叔要开始夸她,当即从日期上回过神,先发制人,迭声“喂喂喂”打断。昌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能上清华北大的料,又擅长做生意。”
“好了好了。”周淇假装试这里的门窗,把窗户推开又关上,噼里啪啦动静大,想盖过昌叔把声。
关韦看向她:“你念清华?还是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