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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十:也许(2 / 2)

他们没有马上走。他们笑了很久,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后来变成了萧晗每一个噩梦的背景音。直到有老师路过,那群人才散开。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把被扯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把被踩脏的校服拍了拍,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回了教室。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同学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被男生欺负了”?别人会问为什么他们欺负你而不是别人,他会说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他们欺负他是因为他不一样。因为他说话不够粗犷,因为他走路不够豪迈,因为他的睫毛太长、皮肤太白、手指太细,因为他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我不属于你们这群人。

而那份“不一样”,在那个年龄的男孩子眼里,就是一张邀请函,邀请他们来告诉他:你不配做一个男生。

此刻,站在大理的这条公路上,阳光明媚,洱海在右手边安静地闪着光,叁个男人笑嘻嘻地挡在前面,萧晗的身体替他做出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选择。

他僵住了。

他的手握着自行车的车把,指节泛白。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出去。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视野在变窄,整个世界在向中间收缩,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暗的、安全的洞穴——他想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板寸头见她们不说话,胆子更大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摸郑欣玥的头发:“这小妞皮肤真白,南方来的吧?”

萧晗看到了那只手。他看到那只手朝郑欣玥伸过去,他看到郑欣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到那只手离郑欣玥的脸越来越近。

他想动,他拼命地想动。他告诉自己:你是一个男生,你应该站出来,你应该挡在郑欣玥前面,你应该把那只手打开,你应该说“滚开”。你是男生,你有责任保护她,你有能力保护她,你比她们都高,你比她们都有力量——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能动,你动了就会暴露。你一动,他们就会发现你不是女孩子。他们会看到你的喉结,你的肩膀,你藏在裙子下面的、和她们不一样的身体。他们会像两年前那些人一样,把手指向你说“你看,他是个男的”,他们会笑,他们会拍照,他们会把这件事发到网上,所有人都会知道——

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从头到脚裹住了。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嘴唇在无声地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郑欣玥动了。

郑欣玥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把板寸头的手打开了。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公路上甚至有了回声。

“别碰我。”郑欣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她抬起头直视着板寸头的眼睛,目光平静而锋利,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板寸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敢动手。他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脸色变了变,随即换上了一副更油腻的笑:“哎哟,脾气还挺大,我就喜欢你这种——”

“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郑欣玥打断了他,声音还是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板寸头的话卡在了半路。“我们现在要走,麻烦让一下。”

另外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往前迈了一步,笑着说:“妹妹别这么凶嘛,交个朋友怎么了,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们。”

郑欣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萧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不是开心的笑,那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带着嘲讽的笑。

“交朋友?”郑欣玥歪了歪头,“你们叁个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在一个人都没有的公路上拦两个骑自行车的女生,这叫交朋友?你们管这叫交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把刀终于露出了刃口:“你们最好现在就走。这地方虽然偏,但不是没有监控。你们车牌号我记下来了,你们长什么样我也记得。你们要是想试试看是我报警的速度快还是你们跑得快,我不介意。”

说着,她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屏幕上是已经按好的110,手指就悬在拨出键上方。

叁个男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板寸头还想说什么,被黄毛拉了一把。黄毛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这女的不太好惹”,然后叁个人骂骂咧咧地上了摩托车,引擎轰隆隆地响了几声,扬长而去。板寸头最后还回过头来比了个中指,但郑欣玥已经懒得看他了。

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了,公路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和远处洱海的水声。

郑欣玥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向萧晗。

萧晗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双手死死地握着车把,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连嘴唇都褪了色。他的眼睛没有焦点,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微微发颤,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萧崽?”郑欣玥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冷硬的、充满攻击性的语气,一下子变成了柔软的、带着心疼的担忧。她快步走到萧晗面前,弯下腰去看他的脸,“萧崽,你怎么了?他们走了,没事了。”

萧晗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膛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看到了吗,郑欣玥比你勇敢,她挡在你前面,她保护了你,你算什么?另一个说:你不能暴露,你不能让她看到你的害怕,一个女孩子不会害怕成这样,你要装得像一点。

但他装不像了。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碎了,露出了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伤痕累累的、从未好过的男孩。

郑欣玥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崽,”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萧晗的手。萧晗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还在微微地抖。郑欣玥把他的手握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没事的,他们已经走了,真的走了,你看,路上没人了。”

萧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气音。

郑欣玥没有再问了。她松开萧晗的手,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萧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有力的、稳定的、一下一下的心跳,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亮着。

萧晗僵硬了大约叁秒钟,然后他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他把脸埋进郑欣玥的肩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她大衣的后摆,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郑欣玥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然后迅速变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阳光的暖意。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远处苍山上的雪在太阳下闪着光,叁角梅在民宿的院子里开得正盛,这个世界依然美好,美好得好像刚才那几分钟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萧晗知道它发生过了。他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站出来,知道自己在郑欣玥最需要他保护的时候僵在了原地,知道是郑欣玥一个人赶走了那叁个男人。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不是暴露了性别,而是暴露了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郑欣玥大概以为他只是被吓到了。一个女孩子被几个流氓围住,吓到说不出话,很正常。郑欣玥不会怀疑,她只会心疼。

但萧晗知道真相。真相是,他不是一个被吓到的女孩子,他是一个没用的、懦弱的、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的男孩子。

他在郑欣玥的怀里抖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往西边斜了一些。郑欣玥一直抱着他,一直没有松手,一直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偶尔她会说一句“没事了”,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最后萧晗终于慢慢地不抖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郑欣玥的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刚才……”

“道什么歉啊,”郑欣玥打断了他,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你没事就好。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怕他们越来劲,你硬气一点他们就怂了。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怕,直接怼回去,不行就报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教他一个生活小技巧。但萧晗知道,她是在用一种不会让他难堪的方式告诉他:你不用怕,有我在。

“不过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吓到我了,”郑欣玥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样,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你是不是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

萧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那是他最熟练的回答,对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触及那道伤疤的提问,他都会笑着说“没有”。他练习过这个回答无数次,已经练到可以在任何情况下脱口而出,不带一丝犹豫。

但他看着郑欣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试探、没有让他恐惧的审视,只有干净的、纯粹的担心。

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没有,”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轻,“就是……吓了一跳。”

郑欣玥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弯腰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拍了拍坐垫上的灰,转过头朝萧晗笑了笑:“走吧,天快黑了,我们骑回去还要一个小时呢。”

萧晗接过自己的车,握住了车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们重新骑上车,沿着环海东路往回骑。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洱海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郑欣玥还是骑在前面,褐色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萧晗跟在她后面,骑得很慢。他看着那个褐色的背影,想起了高中时候那个蹲在墙角的自己。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一个人像郑欣玥这样站在他面前,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此刻,在这个遥远的、陌生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地方,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是可以慢慢好起来的。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