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的语气让温玖皱起了眉。不是关心,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她从未在温漾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某种压抑的、酸涩的质问。
“我在问你,是不是一个男同事送你回来的。”温漾向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他脸上,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这么晚了,你和一个男人——”
“够了。”温玖打断他,声音虚弱但带着怒意,“我身体不舒服,不想吵架。那个人是公司同事,他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你满意了吗?”
“温漾,我在公司晕倒了,同事送我回来。”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手指按着太阳穴,那里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我现在不太舒服,我们能不能——”
“晕倒?”温漾的声音骤然变了,那层冰面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情绪,“你晕倒了?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当时的情况——”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他猛地停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玖看着他。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质问者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底下压着恐惧,恐惧底下压着心疼,而最底层,是某种她不敢辨认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医生说是低血压,休息一下就好。”
“低血压。”温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怎么会突然犯低血压?”
温玖没听他把话说完就往卧室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温漾跟在她身后,胸膛起伏着。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知道那个男人只是出于礼貌送她回家,知道温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他的质问。
但他控制不住。
这两个月的距离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子,越收越紧。他以为远离她就能让那份感情慢慢冷却,可事实是,它只是在黑暗中越长越疯,长成了一株缠绕着他每一根骨头的藤蔓。而现在,看到另一个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触碰她的手臂、送她回家,那根藤蔓突然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脸色很不好。”温漾放软了声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温玖走进卧室,转过身想关门,“你也早点休息。”
她的手放在门框上,准备把门合上。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关门,隔开他,回到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温漾看着那扇门即将在他面前合上,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不要关门。”他说,声音沙哑。
温玖的手停住了。“温漾,我很累了——”
“我知道你累。”他向前一步,手掌抵住门板,“我知道你失眠,知道你不舒服,知道你在哭。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眼底的青黑,看不到你强撑出来的笑容吗?”
温玖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出话。
“你喝了酒,整夜整夜睡不着,你在阳台上站到凌晨叁点——”温漾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我在隔壁听不到吗?你以为我不担心吗?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敢问。因为你不想让我靠近,因为你每次看到我都会往后退,因为你——”
他猛地收住了话,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温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和隐忍,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搓。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她没事,想让他不要这样。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绪更快地背叛了她——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她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妈!”
温漾一把扶住了她。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放开我。”温玖的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他,“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你差点晕倒!”
“放开,温漾——”
“我不放。”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焦急变成了一种近乎破碎的恳求。温玖推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抱住她,又像是随时准备好被她推开。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看到你从别人的车里下来,对别人笑,让别人扶着你的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化成了一声哽咽。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温玖的头发上,“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你说你需要时间,我给你了。你说你需要距离,我也给了。我每天装成一个正常人,去上课,去吃饭,去和同学说话,可我脑子里全都是你。我想知道你吃没吃饭,想问你睡没睡着,想在你做噩梦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可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
温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他应该去爱一个正常的女孩,过正常的生活。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无法吞咽的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
温漾扶着她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沙发两侧,把她困在他和沙发之间。他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控诉,也是一个男人对爱人的告白。两者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她无法挣脱的绳索。
“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充了血,“这两个月,我每天早出晚归,以为自己能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我每天早起出门,在学校待到图书馆关门才回来,就是为了不和你碰面。我以为只要不见你,不想你,我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感情一点一点掐灭。可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走到哪里都在想你。在学校想你,在图书馆想你,在食堂想你。看到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都会停下来,像个傻子一样。我每天晚上躺在你隔壁,听着你翻身的声音,听着你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的声音,听着你压抑的哭声。我想过去敲你的门,想过去抱住你,想告诉你不要哭了,我就在这里。可我不能。因为你说你需要时间,因为你害怕我,因为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温玖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对我太残忍了,温玖。”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温玖”而不觉得违和。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禁忌的重量,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坠落。
“你对我太残忍了。”他低声重复,声音闷在她的膝盖上,“你可以打我,骂我,告诉我我有多恶心,多变态。但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假装我不存在,不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不要对别人笑,让别人送你回家,站在我面前摇摇欲坠还要推开我——”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温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的头发。他十八岁了,已经比她高出那么多,可此刻他蜷缩在她膝盖前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发烧那次一样。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客厅里很安静。钟表的滴答声从厨房传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温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开,露出里面最柔软、最隐秘、她藏了一辈子的部分。
“你说话啊。”温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说点什么。骂我也好,推开我也好。就是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不说话。”
温玖愣在那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自己。我——”
她的声音断了,因为温漾突然站起来,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滚烫,指尖还在颤抖。他弯下腰低头看她,眼泪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那请你不要推开我。”他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至少现在不要。求你了。”
她一直在推开他,从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开始了。而现在,她终于无路可退了。
温玖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和渴望,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她爱他。不是母亲对儿子的爱,不是亲人之间的爱。是那种让她恐惧的、让她失眠的、让她在深夜里反复拷问自己的爱。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这不应该发生。她知道此刻她应该说“不”,应该推开他,应该把这一切拉回所谓的“正轨”。
可她说不出口。
温漾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一颗泪珠。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他等了整个生命才等到的、珍贵到近乎神圣的东西。
“我可以吻你吗?”他问,声音碎成了风中的沙。
温玖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自己——那个眼眶通红、狼狈、却不再闪躲的自己。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温漾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是颤抖的。他吻在她的眼角,吻在她泪痕经过的地方,吻在她颤抖的睫毛上。他的嘴唇滚烫而湿润,带着泪水的咸味,带着十八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渴望和痛楚。
然后他吻上了她的嘴唇。
很轻,很小心,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凌乱地交缠在一起。
“对不起。”他低声说,眼泪还在流,“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无力的、多余的。
温玖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的眼睛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嘴唇因为刚才的触碰而微微发颤。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脆弱,那么害怕。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和她的相似的脸,看着这个从她身体里生长出来的、让她痛苦了十八年也让她完整了十八年的人。
她抬起手,颤抖着,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的泪是烫的,皮肤下面的骨骼是硬的,而她的心是软的——软到再也撑不起任何一道防线。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他拉近,然后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这一次,不是他吻她。是她吻他。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沙发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他们的脸上都是泪,嘴唇上都是咸味,心跳都是乱的。
而在这个不该发生的吻里,他们终于停止了所有伪装和逃避,赤裸地、诚实地面对了那个他们一直在否认的事实——
他们爱彼此。以一种这个世界不会理解、不会原谅的方式,爱着彼此。
那些暗涌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坝,在黑暗中赤裸裸地袒露在彼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