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下葬之后,一群大人转头就完成了任务似的一哄而散,最后就剩下那个孤零零瘦小的背影。夕阳渐渐暗下去,整个坟场从白天的大气蓬勃,到现在只觉得阴森森,可怕的很。
沉韫最怕那些坟头了,记着一个个不认识的名字,就像是看完了他们草草了事的一生,她壮着胆子终于来到池熠身边,四下无人的地方,他头也不抬,像是早就发现了她,冷冷说:“你来干什么。”
“我……”
沉韫坐立难安,她只能稍微离他近一些,最终,她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摸了摸。这下池熠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肩膀颤动了几下,沉韫发现他面前地上的那块土已经湿掉了。
沉韫手足无措,她想用手帕子给他擦脸,可这小男孩就是倔,一直躲,手帕掉到地上脏了,她只能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
“你别管我。”池熠恶狠狠地说,“不关你的事,你走。”
“我不走。”
“你……”
池熠一直跪着,这时候突然站起来。
“不要碰我!”
她轻声说:“我只是来看你,你很久……”
“我不要!”他低吼,眼里带着怒意,却又无法掩饰哭哑的嗓音。
她手停在空中,沉默了。
过了好久,或许都到了半夜,月光稀薄,坟头前的纸旗投下长长阴影。这大坟场只剩他们,香炉里香烟缓缓升起,有些腐朽的气息传到沉韫鼻子里,是一种让人不怎么高兴的味道。
“你不回去了?”
池熠终于开口,沉韫抬眼望着他:“你呢?”
“我要守夜。”他眼睛依然红,“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守夜,这么大排场,就是作秀,我阿姐是为他们开枝散叶死的,总不能一个破席子卷了就丢出去,才要满大街敲锣打鼓,这样才不落人口舌。”
“可守夜也不是在这里守的。”
虽然是入夏了,可夜里还是凉的很,沉韫穿得少,瑟瑟发抖。
池熠瞥她一眼,轻轻啧了一声,主动把孝服的里衣脱下来给她。
“干净的。”男孩拍了拍,递给她。
“你不冷吗?”
他没搭话,沉韫接过后静静坐在他身边,池熠看着周围冷清又简陋,寥寥几笔的碑前随意摆了点供品,他哼了两声:“就是这种地方,他居然有脸说是抬举我们。”
“他?”
“把我姐肚子搞大,又让她去死的人。”
按从前,这番话着实会吓死教会的学生,可沉韫像是习惯了他这样市井的泼话,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阿姐不是我娘亲生的,所以我知道她从来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连死了,娘家人也不会来多看一眼……她对我一直都好,一直都很照顾我,但说不准,她早就恨死我了,不愿意撕破脸皮才表面上装一装……”
“为什么?”
“她出嫁那天我打了人,她定是怪我了,因为我,夫家给她脸色看,她才被那群人害的没生出来孩子,因为我,她才不愿意待在家,不如闭着眼睛乱嫁,好歹能穿得体面住也体面。”
越说,他越觉得委屈,他不是替自己,是替这个为了所谓脸面,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添麻烦,就随意把自己一辈子交出去的人委屈,这时候他突然好恨,恨自己,恨所有人。
可是凭他自己,又改变不了任何事。
池熠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眼皮子几次差点关紧,最后真的靠在树根边上睡着了。
他太累,这几天就没睡过觉,说了这么多心事,一下身心都空了,歪歪斜斜地靠着,这么难受的姿势连动都不动。
沉韫脱下他的衣服,想给他盖上就偷偷溜回宿舍,可她稍微一动,池熠就被噩梦惊醒了,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
池熠不好意思说那些话让她不要走,毕竟一开始,就是他赶她走。
“我不走。”沉韫看透他的心事,主动说了出来,“你睡吧。”
说罢,还张开双臂慢慢抱住了他,池熠一开始有点抗拒,但最后也躲进她肩膀里哭,边哭边说起以前的事,哭到最后停了,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沉韫:“池熠。”
见他不回话,她继续道:“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真的?”
池熠猛地抬头,沉韫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睡了。”
“要是我醒着,你就不说这样的话了吗?”
沉韫盯着他夜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蛊惑似的,摇了摇头。
“以后我都能来找你么?”
池熠不敢确定地问了又问,“我万一出了事,或者被欺负了,又或是日本鬼子明天就打过来,我都能来找你么?”
沉韫轻握住他的手,想也不想,迅速应下:“可以,一定来找我。”
池熠哼了一声口说无凭,随后伸手抓住沉韫即将缩回去的手:“拉勾。”
说罢,他伸出另外一只的小拇指:“只要拉勾了,那就是不能变卦,到时候我要是想找你,你不在,那我就……”
沉韫被他手指摩挲地痒,轻笑:“那就?”
“……不说别的,你答应我的事没做到,定是要找你麻烦,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找你麻烦,你小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