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月亮被狗吃得一干二净,屋内暗的昏天黑地,外头传来几声狗叫,好像还有水珠打在房顶上的声音。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单人床,这是沉韫第一次和异性睡一起。在未曾性启蒙的年纪本该正常,可正因为她从小到大的教育都与外隔绝,教会总在强调严令禁止接触异性,这么一来,显得越界的事既新奇又兴奋,难得失眠了。
不知旁边这人是因为生了病,还是本来体温就高,暖得被窝里头像被铁烙过,估计贴几个饼子都能熟,她热的不行,伸出胳膊来散一散,忍不住瞟他几眼,周围黑咕隆咚但还能依稀望见他侧过去的半个耳朵。
池熠翻了个身,这么黑的地方,他眼睛里头仍然亮,他盯着沉韫,悄悄地摸了摸她的脸,这一摸,就摸上她还在眨的眼睛。
“你没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你睡不着吗?”
“我想我阿姐。”被子里动了,池熠像是偷偷抹了眼泪,声音闷得很,“我舍不得她。”
沉韫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池熠望着她,又问:“你以后会嫁人吗?”
“我?”
“会吗?”
沉韫想起这个就脸发烫,但她依然实话实说:“留在教会里工作的修女们,都是没有嫁人的,以后也不会嫁。”
“那你就留在这吧。”池熠看起来很高兴,“这里虽然墙高的像坐牢似的,但有吃有喝不愁活路,外头的女人不嫁人,就没活路。”
“可是我嫁不嫁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他急得头都凑过来,“你是第三个对我好的,我娘,我姐都嫁人了,你不许——”
而后,他开始威胁似的张牙舞爪:“你要知道,嫁人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不然我阿姐也不会哭着闹着要上吊,她死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那肯定是比死还要苦!”
热气喷到沉韫脸上,刺挠得痒,伸手准备推远他,突然被他滚烫的手心死死握住,挣脱不开。
“就算真的要嫁,你也得和我说一声,总得让我见见,而且,你不能嫁那种年纪大的,要你当小老婆的,要嫁个好人,顶好的,光有钱不算,还得好。”池熠迫切地追问,凑得愈来愈近,鼻子都要贴着她的,“行不行?”
“不要。”
“为什么?”
“除非你也答应我,以后不偷东西。”
“这……”
沉韫很认真地说:“在这里偷东西,是会下地狱的。”
池熠不以为然:“我可不跟你们一样,我又不信洋人菩萨,什么地狱?下就下了。”
“不行……”沉韫在书里见过的地狱比现实里还多,“地狱不管你睡着还是醒着,都有火在烤,要信的。”
“信有什么用?日本人都打到热河了,也没见菩萨下凡,把日本人赶走,还有你们这群洋人,霸占着我们的地盘,倒也没给我们多少好处,还不是吃不饱饭。”
沉韫又睁着眼睛,小小年纪就有了当老师的样子,虽然池熠没上学,但他还是吓得挠了挠头,妥协道:“行了,我不偷还不行吗?你说好了,要答应我的。”
“答应你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根小拇指钩在一起,他的手指和他人一样热得慌。
季瑞生从教会回饭店的距离,他已经坐上了车,他摘下帽子,解开西装扣子,领带,露出里面平直的衬衫,最后是里面花了重金漂洋过海来的软防弹衣,他足足穿了两层,又套上了他那件暗格子长衫。
司机还是刚刚那位老人,他看着上了年纪动作却利索,下了车就站在窗外弯腰:“老爷,饭店到了,陆老板在门口候着。”
“老邓。”
季瑞生在车上慢慢检查脚踝的位置塞的枪,将裤脚掩好,他跺了两脚,裤子笔挺,只有前面一条笔直的褶皱。
“你也一起上去。”他扭头对老邓说。
现如今,陆启文对季瑞生格外关照,看他入夏的天气还裹得和初春似的,马上就令身姿妖娆的舞女给他扇上扇子,左呼右应,一边又很夸张上了冰块,一边又联系管家要去裁缝那拿透气衣裳,硬是让季瑞生先出声制止,才停了这场闹剧。
“陆某也不怕季老……老爷笑话。”
陆启文抽了自己两耳光,这两个字卡壳也不能怪,自己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个顶上有老子,伸手要钱的少爷,这家伙还没儿子就能当家主,他是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我在南京蒙着眼睛做生意太久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外头的事情,平时除了吃酒玩乐,平日不读书也不看报的,不像季老爷书香门第,我说白了也就识俩个大字,在火车上……有所招待不周,这才今日又摆宴请客,以表歉意。”
说完陆启文就闷头干了,季瑞生坐在那微笑,手里转着戒指,也不说话。
“这么说来……”陆启文低头对着管家嘀咕几句,又掏内里的荷包看看怀表,“戴老板怎么还没来?我帖子应该昨日就送出去了。”
季瑞生慢慢斟酒,刚好倒满不溢出才停下,他慢条斯理地翘起脚,说:“他不来了。”
“咦?怎么的了?”
季瑞生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挪过去:“戴老板的请帖被我截了,他没收到,所以不来了。”
“你……”
陆启文脸色一白,他这次请客送帖谁也没告诉,就派了身边几十年的老管家去,这小子又是怎么知道戴骏要来的,还不声不响地截了?
老邓一和季瑞生对上眼色,很快,老邓让陆启文叫来的人都退出去,连那管家也没放过,管家一看就是个忠心耿耿的人,被枪眼子顶着也以死相逼,还是陆启文出声了他才出去,屋里头就剩下两人。
“鸿门宴。”季瑞生轻轻合掌,像是认可他的计策,“吃饭是假,套话才是真,你看我和戴骏亲近才给我抬台阶下帖子请客,若是戴骏损我两句,你是不是要把我贬到地下去,再狠踩上两脚?连这饭里头都要给我下点毒?”
“你这说的,这……”陆启文连笑都笑不出来,他挤出来的表情像是闻了八十年没掏过的老茅厕。
“我说错了?”
“……”
“既然是陆老板做东,就多送我几杯吧。”季瑞生站起来,他一脚踩在陆启文的椅子上,用力捏住了他的腮帮子猛灌酒,几杯下肚,他白脸也变红脸唱戏。
地上一片狼籍,骨碌碌转着几个酒瓶,空气里都弥散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桌上趴着个胖男人,一旁的青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捏着扳指:“敢问陆老板在南京做了多久生意了?”
“我们陆家也是老南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