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直都好好的,一到签字就突然病了?
她不禁想起那两颗湿粘软塌的退烧药,雪山上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药瓶,还有刚好露在大衣领口外的病服边缘……
许多不好的回忆和情绪纷至沓来,涌进脑海。
这一套装病的戏码,什么时候才能用够?
舒澄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别装了,签字吧。”
话音落下,男人肩膀轻微的颤抖顷刻停住。
登记员也顿住,看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探寻和淡淡的责怪。
看来,她成了向一个病人施压的坏人角色?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舒澄眼眶泛红,固执地别过头去,谁也不看。
视野蒙上一层淡淡的朦胧水光。
身侧,传来贺景廷低哑的声音:
“不碍事……我现在,具备民事能力。”
刚刚又在洗手间注射了两针,为什么还是止不住痛?
冰冷的钢笔执在指尖,已麻木地失去知觉。
血液像灼了火一般,从四肢百骸冲向胸口,心脏如同被一双大手紧攥撕碎,痛到无声颤栗,灵魂都快要抽离。
唯有意志强撑着,吊住一丝清明。
手背青筋暴起,他如提线木偶般签下名字,最后一笔失了力道,歪斜地勾出去。
这一笔落下,久久沉默的舒澄,心尖竟也跟着一颤。
迟来的酸楚,比自己签字时更甚。
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头将长发拨到耳后,下意识掩去神色的不自然。
“好了……”
贺景廷将登记书递回,甚至礼貌地微弯了下唇角。
眼前一片模糊,其实看不太清了。
胸口处一片温热、濡湿,不用看也清楚是伤口再度撕裂。
术后不到两天,其实连床都不应下的,但已经答应她的,他不想再出尔反尔。
幸好,他今天穿了黑衬衣、厚实的西装外套。
血洇不出来,衬衫领口扣紧,不会将临时拔断的引流管露出来。
可实在是……太疼了。
灵魂往上漂浮,肉.体却在向地狱里拖拽,神经如此被一寸寸撕碎。
此刻,舒澄也终于注意到贺景廷的不对劲。
六月初的天气,屋里并不算热,可他脸侧薄汗涔涔,甚至湿透了碎发。
这是没法装出来的。
只见贺景廷脸色确实很不好,煞白中透着隐隐的一层灰败。
等待登记员打印离婚证的间隙,他又几次弓腰咳嗽,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堵在胸口,神色痛苦,咳到脊背都在颤。
之前雪山那次,竟病到现在还没痊愈吗?
舒澄怔了下,有些后悔刚刚自己将话说重:“你……没事吧?”
贺景廷闻言,失焦的目光顿了顿,而后掩唇的掌心握紧,缓缓垂下。
他摇头,轻轻道:“骗你的。”
刚刚还毫无血色的唇,似乎不再那么黯淡。
太过坦然,反而显得荒唐。
这不知真假的话,让舒澄失去了再询问的欲.望,淡淡地应了声,不再说话。
油印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本枣红色的离婚证,被清晰印上大名。
空气中,传出极淡的一缕油墨香。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咽下从深处涌出来的血腥。
方才痛得一瞬混沌,有个荒诞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想抱抱她,想再吻一下她柔软的脸颊,感受一次她的体温。
然后就这样死在她怀里……
但身体没有给他这个放任的机会,止痛药逐渐起效,从心口蔓延出极致的冰冷和僵硬,强压下一切痛楚。
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和心脏过于剧烈的跳动,快要胀出胸口。
贺景廷终于有力气开口:“产权过户的事,我让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