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这一遭年,又是不好过。
先前不说感情多好,但到底多年夫妻情分,杜皇后这一死,成安帝便下令放了杜家一众人,并消说为国母守丧,禁止了一切的娱乐活动。
这政令一出,原先还在探论道杜家劳苦功高,怎可为子虚乌有的流言云云之类的话也随之烟消云散,通敌之事亦是不了了之。
杜家人放出来了,曾经那些旧部也安分下来。
道不好过,却也还是赶着年关,似乎消停。
太监被指不干净,这种罚责,死都不能像宫娥一般算有个痛快,一杯毒酒了了,在北苑一烧,骨灰沉井,往后便是前世今生的事儿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
他们被私底下处置,又都丢了出来。
麦穗雇了几个人,同其他刀子匠各自为自己经手的太监敛了尸,便是聚了一聚,有人不由骂道:“靠,这特么都算什么事儿啊!赔本的买卖,那阉刀的钱,护养的钱,劳资都还没收回来呢,就没了,早省得如此,当初啊,劳资就该给他少吃些,那小子吃了劳资好几个大鸡蛋呢,猪肝面也吃了不少!”
“没事。”有人劝:“这一遭,宫中又得缺人手了,左右也不算太亏!”
“这倒是,怪不得这小麦穗还肯请人干呢,属实也相抵。”
小刀吴凑过来,问:“小麦穗,你跟宫里头那位掌印熟,你给叔伯几个透个消息,明夕会如何?”
麦穗打着哈哈,笑道:“几位这可抬举我了,若是我清楚啊,何至于这般久,铺子生意还稀稀拉拉的,不比几位呢?”
“也就我师傅在那会儿,哎呦他老人家见微知著,别个儿一句话他能琢磨出花儿来,总能赶着趟才好,我是比不了他,不省得的。”
“哎呦呦哎呦呦瞧瞧,这念过书的就是跟咱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会说话嘞,见什么……哎呀好听,就是听不懂。”
麦穗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接话道:“听不懂啊就该去找个夫子学一下咯,这人啊,就得一直学着,不然那脑子可要生毛病的,糊里糊涂您说是吧?”
她跟这些人关系并不好,竞争关系为其一,她为女儿身是缘由二,当初晓得师傅收了个女徒弟的时候,还拿此说笑打趣过,话说得尤其难听,后来师傅离开了京都,她自己重新在东街胡同巷子挂了牌子开业,前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儿,这些人,也明里暗里的给她使过绊子,道她一个女娃娃,能清楚男儿的事什不,莫要闹出什么人命来如何的。
恶心死了!
有人听明白了她话里的讥讽,有人没有,一拍大腿,道:“那些个之乎者也又劳什子意思,劳资到现在连自己个儿名儿都不会写,照样在这京都混好日子,那些念了书的酸秀才,还在我这儿找活计呢,为那几贯钱给我润笔,我一不高兴啊,不给他们也拿我没法子!”
“那宫里头有皇帝,这宫外头啊,我这也是自己的皇帝,没什么分别!”
“哈哈哈哈。”
他的话逗笑了一众人,这事儿揭了篇儿去,没人再关心那些死了的太监给自己到底带来的收益是赚了还是亏了。
吃了点东西,恢复些力气,麦穗便走了,未在那儿与其多做闲聊。
回了府,麦穗唤人备热水,洗去一身的疲乏,躺下睡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好像回家了,妈妈抱着她哭,道:“宝宝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麦穗点头,倚在妈妈的怀里睡过去,她身上喷了暖调馥郁的茉莉香,很安心,尤其好闻。
她以为她回家了。
不过终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在这里,天灰蒙蒙的,外头雪一层压着一层,有风吹过,簌簌落下来。
麦穗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强撑着身子起来,开始忙活着今岁过年的事儿。
政令已经下来了,为国母守丧,禁止所有的娱乐活动,宵禁令也更加提了前,但这日子还是得过,既然要过,便要好好的过。
所以麦穗还是自己剪了些窗花什么的,给府内都小小的装饰了一下,翌日进城,买了好些的零嘴和货品囤着,也添了些新的宣纸红绸。
在年前一日,纪瑄从宫内回来,大家伙一块儿在院子里写春联儿,对对子,难得空闲时候,又趁着这机会,考了考春杏和京生今年的学习状况。
二人今岁的课业都完成的极好,超乎想象,对于纪瑄的考核,对答如流。
当初赵家婶子说叫他们好好听她的话,好好学习,不可松懈,人是听进去了。
也是听进去了,故而在这种特殊时节,更是容易想她。
忙忙碌碌的一日,什么反应都没有,大家伙欢声笑语的,待夜深人静之际,便不由念及过往有赵家婶子在时年节的种种,梦里也哭了起来。
夜半,麦穗送人会屋睡觉,给她掖被子时,就见那小身子在床上一抽一抽的,再看去是闭着眼睛,眼泪横流的小脸儿,整个都哭花了。
她轻唤一声,人睁开眼就扑过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麦……小麦姐姐,我好想阿娘啊,好想她!”
春杏哇呀哇呀大哭,“以前过年的时候,阿娘也会给我们查课业,叫哥哥写春联儿,她还会……她还会给我买新头绳,扎新的头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麦姐姐。”
麦穗如何不理解她的这种心理?
自己在这边多年,哪怕很多时候对于现代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可逢年过节,还是会想到他们,想到过去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小事,然后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就前段时日,她还梦到她回家了,梦里妈妈抱着她,香香的,软软的,很温暖,很舒服……
然而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自去岁赵家婶子南下寻大郎遗骨,初时还两三月余能托人递一封书信回来,可今岁入秋来,她都没有再收到信儿,这不是一个太好的信号,可她不敢跟两人说,回回问起时,她都到收着了,还假借笔墨允他们看,叫他们安心。
平日可以如此,时下如何成呢?
有些位置啊,是你就算做得再好,也是无法取代的。
故麦穗也没多言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的拍着背,任她哭着,哭累了,这点子思念也都随着眼泪流出去,便会好不少。
是如此的,良久过后,春杏从她怀里起,擦了一把眼泪,道:“我不该哭的,阿娘说叫我少哭些,不然惹她担心,也叫你难做,对不起。”
“傻瓜。”
麦穗抬手过去擦眼泪,道:“你阿娘不在,姐姐就是你最亲的人嘛,想哭就在姐姐这里哭,没有关系的,你忘了,以前你说的啊,难过了要大声哭出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