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交手的是丛靖雪,课上对战不决生死,他二人向来不分高下,可这一次,丛靖雪仍是专心致志,他却好像心不在焉。
谢苏只向场上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时的自己为何魂不守舍。
明无应看穿了他掩藏已久的心意,改动山中禁制,始终将他拦在外面,不肯见他。
场上的谢苏渐露败相,挥剑格挡之间也不见多么用心,可丛靖雪的璇玑剑却极是锋锐,剑气激荡,愈见酣畅,凝聚的剑意也越来越恢弘浑然。
那一剑刺出之后,丛靖雪已经发觉谢苏不似平时,格挡已然不及,可他自己却是难以收住剑势,锋利剑尖眼看着便要刺中谢苏肋下。
千钧一发之时,似有一缕微风拂过剑身,轻巧至极,却也沉定至极,快得几乎如同错觉,璇玑剑稍稍一偏,只在谢苏的臂上浅浅地划了过去。
丛靖雪神色一变,即刻收剑,快步上前查看谢苏的手臂。
而场上的谢苏仿佛直到此刻才回神,看也没看臂上渗血的伤口,淡淡道:“不妨事,是我分心了。”
贺兰月自校场之下匆匆而来,握住他的手臂,要带他去上药包扎,丛靖雪十分自责,也要随他同去。
站在一旁的夫子如何看不出他心不在焉才致受伤,面色有些不善,终究摆摆手,命他们下去了。
而此时此刻,幻境中的谢苏却是转过头,望向了校场旁的一座高台。
有些事情,身在其中,看不分明,也只有到此刻,将自身剥离在外,才观得全貌。
那高台之上,有人凭栏而坐,正是明无应。
方才也是他出手,令璇玑剑偏了些许。
迎着烈日骄阳,谢苏其实看不大清明无应的神情,只依稀看到他的目光追随着校场上的自己,竟像是有些复杂。
身处幻景再度变换,好像一幅长长画卷,不知作画的人当初是何心境,才令画中的每一个谢苏都如此生动鲜活。
他从不知道,明无应记着他们之间那么多的事情。
那一个个人像,便是一段段记忆。明无应的记忆。
谢苏看到在永州那间明光祠里蜷缩的自己,在镜湖上泛舟的自己,醉得迷迷糊糊,拉着明无应衣袖不放的自己……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明无应一直在看着他。
而这盏纱灯究竟是何效用,谢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灵力脉脉流动,汇聚在他掌心,逐渐凝成一个白色的光团。
镜花水月术是明无应教他的,这术法与灯中气息同根同源,谢苏不需捏碎那光团,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灵力逸散而出,令他面前流云由淡入浓,再度变换出一幕幻景。
空寂的屋子里,六角纱灯的柔和光辉莹莹流转,映得明无应脸上忽明忽暗。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灯中无数个谢苏的人像,神情堪称平淡。
窗外仍是漫天大雪,谢苏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哪一日,在明无应将酆都闹了个地覆天翻之后,在遍寻他魂魄而不得之后,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世上最难勘破,原来不是生死之事,而是情之一字。
圣人忘情,用心若镜,明无应或许曾经达到,但终究被他自己亲手荒废了。
幻景之中,谢苏缓缓走向明无应,明知眼前所见都是记忆,他触碰不到分毫,仍是与明无应相对而坐,以目光代替掌心,抚过他沉静面容。
“对不起,”谢苏轻声道,“对不起,我……”
他想说自己十年前不该不听嘱咐,贸然离开蓬莱,想说自己不该那样冲动,硬闯天门阵,还想说,是他太过愚钝,用了那么久才看清他的心意。
千言万语涌过心间,是这十年生死殊途。忽然之间,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谢苏扬起脸,认真道:“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说完了他才觉得自己犯傻,眼前这个明无应不过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想着想着,谢苏便轻轻地笑了起来,却在此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就完了?难得听你说几句好听的,不再多说说,你是如何喜欢我的?”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四周的幻景便即解开,流云聚散之中,谢苏起身回头,看到明无应就站在不远处,挑眉望过来。
纱灯朦胧的光晕笼在他身上,莹光流动,吻过他英俊眼眉与高挺鼻梁,又在唇下落了浅浅一痕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