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知道天门阵之后的白玉京并非世人幻想中的那样,或许不知道。但是待元徵吞并此世,沧浪海尽可以凭着这份功劳,求得一方新天地,将众仙门变作自己的踏脚石。
谢苏见姚黄说起殷怀瑜时痛恨不屑之情溢于言表,问道:“他也逃出来了么?”
那时沉湘与元徵一同跌入归墟下面的无底之谷,归墟崩塌,海水倒灌,那残存的荧惑守心阵也难以为继。
沧浪海的门人有些死于昆仑的符箓之下,有些侥幸逃脱,浮上海面,被擒到了木兰长船上,其中也包括殷怀瑜,现在正锁在底层船舱之中,有昆仑几个大弟子日夜监看。
姚黄一面从外间炉火上提来药壶,一面愤恨道:“要不然说祸害遗千年,怎么没把他淹死在归墟底下?”
谢苏起身靠坐在床头,看姚黄滤去药渣,一时间屋内满是清苦的药香。
“要不是日日有人看守着他,我都恨不得进去捅上他几刀。”姚黄恨声道,“当年若非他趁主人伤重,带领那群王八蛋进入蓬莱,又怎么会逼得主人不得不交出牧神剑,你也不会死在天门阵里——”
他似是发觉自己失言,不再说话,只忙活着手上的事情,片刻后,将稍微放凉的小半碗药捧到谢苏身前。
谢苏笑了笑,接过瓷碗,将里面的药喝尽了。
这药熬得极浓极苦,然而谢苏少年时被谢太医用作药人,是喝惯了苦药的,并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姚黄从他手里接过药碗,顺手在他唇间塞了一小片蜜饯。
浓郁蜜糖与果子的甜酸滋味合在一起,冲淡了苦味。
这一幕,倒让谢苏想起了从前在蓬莱时的日子。他略微嗜甜,其实还是姚黄先发觉的。
姚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指了指他肩上伤处,说道:“也该换药了,你等我一下。主人说……”
谢苏心中一动,“嗯”了一声,长睫垂落,说道:“他说什么?”
姚黄闻言,停下手中收拾药渣药碗的动作,歪头看向谢苏:“我还以为你一醒来就要问我,为何主人不在这里?”
他语气之中蕴含笑意,神情也有些促狭,双眼望着谢苏,似乎在等着看他要如何作答。
见到姚黄这样问话,谢苏心知,他已经发觉自己与明无应的事情了。
说来奇怪,若是在往常,这一问或许会令谢苏自乱阵脚,然而今时今日,从亲近之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却并没有觉得有过多羞赧。
是他终于将脸皮修炼得厚了,还是因为他已经与明无应心意相通?
谢苏微微一笑,说道:“自我醒来,都是听你在说话,可给我问话的机会了吗?”
姚黄愣了愣,这才发觉谢苏说得不错,方才确实都是自己在说,谢苏大多时候只是面带笑意听他说话而已。
他打量谢苏神色,悠悠长叹一声。
揶揄别人这件事,终究是要对方羞涩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才有趣,姚黄见谢苏神色坦然,劲头便已消了大半。
他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又惦记着为谢苏换药的事情,便没有再继续打趣下去,笑道:“你一定想不到,这几天郑道年总是请主人去议事,主人还真的去了。”
姚黄做事情手脚很是麻利,倒掉药渣之后,捧着药壶药碗向外走去,又开了一扇窗散去药气,不忘交代道:“那治伤的药剩得不多了,我再去找昆仑的人拿一些来,你等我一下。”
他从外面合上房门,脚步声便在走廊上远去了。
谢苏回转目光,神情若有所思。
不怪姚黄觉得惊奇,以明无应的性情,向来最不耐烦与仙门中人打交道,遑论坐在一起议事了。
但归墟与元徵的一战,了断的是过天门飞升的传说,不知多少代修士心中的幻梦。
待木兰长船到岸,东海上的消息迟早要传到世间所有仙门中人的耳朵里。
还有归墟之下的无底深谷其实是连通两个世界的裂隙……这些事情,只有明无应所知最多。
何况那一道自空明天蜿蜒而下的玉阶,是明无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斩断,昆仑的人势必要问个明白了。
谢苏轻轻咬了咬下唇。
醒来之后见不到明无应在近旁,谢苏其实全然不在意,反而觉得有些微的懊恼。自己昏迷数日,该他去做的事情,或许也由明无应为他承担了。
关于空明天的一切,其实理应由他来解释的。
敞开的窗户间荡来水汽,房间里清苦的药味已渐渐散去,外面是一片茫茫的海雾。
见到这浓郁海雾,谢苏便知道木兰长船已驶入溟海,至多数日便可抵达蓬莱。
他上一次离开蓬莱,是误打误撞被淳于异带上了船,其实不过数月之前的事情,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像是已经过去好久。
此时此刻,若是明无应在这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