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眼帘时,却不期然与国师的目光对上。
在国师身后是那面山河璧,只是无甚光彩,好似蒙尘一般。
国师慈和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问,你可有自己的答案吗?”
谢苏眨了眨眼睛,忽觉周围的人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坐席仿佛迎风而起,载着他飘向了坐忘台下的无边荷塘。
他悬坐半空,只觉清风和畅,柔嫩碧绿的荷叶被清风扰动,缓缓摇摆,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整个人油然生出一股自在之意。
国师亦悬坐于半空,与他相对,脸上笑意玄妙。
谢苏抬眼望了望坐忘台上的人,只觉得他们离自己十分遥远,复又转头看向国师,笑道:“久闻国师道法精深,还请为我开示解惑。”
他忽然被国师带离坐忘台,却并不惊慌,知道此刻自己与国师恰如处在神游之中,因此身轻如风,意如流水。
国师显然是有话要对他说,谢苏也很想听一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国师神色平和:“物我两忘,是为无心。”
谢苏平静道:“既已忘我,便是无我?”
国师颇为赞许地一笑:“无我忘我,无心忘情,方知至乐天乐。”
“何为天乐?”
“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谢苏反问道:“若我不与天和,又当如何?”
国师微笑道:“自然是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国师所言,听起来不像忘情,倒像是无情。”
“此言差矣,忘情不从无情而来,是从有情而来。澹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若非先有情,怎能忘情?如可心境两忘,一念不生,便得心灯朗照,法身长存。”
谢苏听得“心灯”二字,不觉想到自己内景之中的聚魂灯,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国师所言好像句句都有所指。
他笑了一下,又道:“如国师所言,所谓大道无情,生育天地,此处的无情也非无情,而是忘情了?”
国师颔首一笑:“世人以为成仙成圣就是与日月同光,与天地同寿,可知至高至明日月,而这天地正是世间最无情的东西,翻云覆雨,沧海桑田?”
最后一个字落下,长风乍起,谢苏忽而失去了平衡,陷入无尽的下落之中。
耳边喧嚣人声再起,眼前一黑再一亮,谢苏睁开眼睛,见那些修士们你来我往,唇枪舌战,片刻不休,自己却是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他抬眸望去,国师正偏着头与知昼说话,并未看过来。
谢苏蹙眉,难道方才真的只是一个梦?梦中国师所言似乎句句都大有深意,可是他凝神思索,竟然无处可辨。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清谈会方才结束,国师择了四人进入天清观,其余的人无不灰心丧气,眉头紧锁。
国师却并未多留,向知昼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坐忘台。
丛靖雪方才起身说道:“我们也走吧。”
谢苏记挂着小神医还在寻找朱砂骨钉上浸染过的阴寒之物,离开坐忘台后,便向药堂走去,温缇和丛靖雪与他一路同行,再次提起鬼面具之事。
“昨夜我尝试将自己的蛊放在面具上,今日又听他……”温缇看了丛靖雪一眼,“讲起昆仑山上,鬼面人曾将自己的一缕灵识留在面具中,对戴着面具的人用搜魂之术,反而被鬼面人所伤,让我有了一个想法。”
“你说。”谢苏认真道。
温缇说道:“鬼面人能借面具侵入别人的灵识,若是戴上面具的人修为高过他,能不能不受他的蛊术浸染,过来探查他的灵识呢?那他真实身份为何,又在谋划些什么,不就都知道了?”
温缇所说虽是猜测,却有些道理,只是若要尝试,却很难做到,第一桩便是他们手上并没有还附有蛊术的面具。
这面具一从人脸上撕下来,顷刻间就没了效用,戴过面具的那个人也会受鬼面人反噬而亡。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药堂。
谢苏抬眼一望,只觉今日药堂中的病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将这一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些费力穿梭在人群中劝说不要拥挤的天清观弟子也好,还是坐在炉前熬药的童子也好,脸上都戴着布巾。
小神医见谢苏过来,二话不说,向他扔去几块干净布巾,示意他们蒙住口鼻。
她身前矮榻之上躺着一个病人,浑身高热,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