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假扮成明无应的东西已经被他一剑斩去,而这里的诡异场景却并未溃散。
谢苏心知,他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若是一般的术法,施术人死去或是无力维持的时候,术法会自行消散。
而他此刻还在这个诡异的大殿中,足见那怪物用的不是术法,或是以灵物压阵而起效的阵法,或是用了什么能以幻觉迷惑人的法器。
那二十八星宿僵立殿中,肢体扭曲,脸上均是一模一样的僵硬微笑,仿佛是在为片刻之前这里即将成就的好事而庆贺。
这些星宿的面容均是脱胎于人面,此时作出这微笑来,丝毫没有和蔼之意,反而阴冷诡异,十分扭曲。
谢苏穿行在二十八星宿之中,想要找到些许阵法或是法器的痕迹,却是一无所获。
他停下步子,没有持剑的左手掌心忽然亮起一团白光。
这是术法,镜花水月。
先前那怪物被他一剑斩开,虚影消散,无数气息泻出去,此刻那些未散的气息皆被收束进了镜花水月。
周遭事物一瞬黯淡下去,仿佛洇了水的水墨画一般,流动渐至模糊。
自谢苏掌心,白光转瞬明亮起来,扩展成为一处所在,将谢苏完全笼罩进去。
他初时运转起镜花水月术法,是想一窥那怪物思绪,找到破阵之法。
但此刻身在镜花水月境中,倒让谢苏想到此术的另一重作用。
这术法以记忆为经纬,编织出一个近乎真实的幻境,而镜花水月境本身,却并非虚幻。
此术运转,此境落成,就仿佛在原有空间内开辟新的一处空间,两相叠加,却互不相扰。
就好像在一间屋子里建造起另一间屋子,同等大小,格局一致。看似一为实,一为虚,其实实者未必实,虚者也未必就是虚。
这个术法是明无应教他的。
初学此术的时候,谢苏只能单纯运转术法,却不能落成镜花水月境。
因为那时,虚实对他而言都是不可流动的死物,自然掌握不了这术法的关窍。
谢苏也曾经以此术向学宫的夫子们讨教,不仅没有问出这镜花水月境究竟是什么,反而引得夫子们关于虚实之间是否可以颠倒而相争不下。
虚实相生,亦可转换,但转换与颠倒则完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而镜花水月术却像是让虚与实之间同时并立,随时颠倒,水乳交融,却又绝无混淆。
不过对于此时的谢苏来说,镜花水月境就是一个绝妙的手段。
不管他此刻是被困在阵法还是法器之内,镜花水月境在此间落成,就是一个与此处大殿互相嵌合的空间。
谢苏身在镜花水月境中,就不会被外间阵法或法器扰动,而可以专心寻找此处的破绽。
那个假扮成明无应的虚影被他一剑斩开,必不是那怪物的本体,更像是分出来的一缕灵识。
但灵识也保有本体全部的记忆,谢苏运转术法,不仅想弄清楚此处的机关所在,也想看看那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为什么会有跟明无应一模一样的气息。
相貌可以作假,声音也可以掩饰,这气息却是混淆不了的。
周遭景物变幻,是术法落成,无数记忆扑面而来。
谢苏最先看到的,是匍匐在林间的一条黑蛇。
然而细看之下,谢苏却发觉那黑蛇身躯之上披覆硬鳞,闪烁着漆黑的光泽,头尾之处颇多异相,也已有不俗灵力。
不是蛇,而是蛟。
天际乌云密布,风雷隐隐,这条黑蛟匍匐于地,却是抬高蛟首,望着天尽头风波涌动,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世间真龙,乃夺天地造化而生,天生身负神力,与众生万物不同。
螭蛟一类若想化龙,须历过天劫,天雷加身,幸而不死,方能得证真道。
这条黑蛟等在此地,恐怕是见到天生异象,自负修炼有成,到了历天劫证道的时刻。
轰隆隆巨响由远及近,大地震动,无数树木倒伏下去。
黑蛟看不到的是,迫近此处的不是天雷,而是弱水。
滔滔弱水已经淹没至昆仑山脚,泛滥未休,一路奔涌,吞天灭地,将沿途一切事物吞噬湮灭。
此处向南三十里,有连片城郭,民房市集,不可尽数。
城中无数百姓见天际异象,以为天罚,或是跪地乞求,或是携家带口逃离,惶惶嚎啕。
可弱水泛滥汹涌,淹没此处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谢苏的目光却转而望向天际,乌云之中,有无数灰色的影子盘桓往复,令他觉得十分眼熟。
那是……天门阵。
狂风涌流处,浮云尽头,蓦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