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他是堕落了不是残疾了啊,拿件衣服沾水都能把房间收拾了,谁没事住垃圾堆?”他坐在床上不肯动弹,没有鞋,坚决不要下地,指尖一滑又指颜料管,声音更大了。
“水彩有毒好不好,你用这么大剂量要毒死我啊?”
“有毒?”李导摆手,说:“不是啊,那是道具组用酸奶调的,真货哪消耗得起。”
又说环境差是为了夸张性,更具视觉冲击,哄着陈今浮先试一试,陈今浮给自己做心理辅导,牙咬碎了勉强走一遍流程。
剧本刻画的角色是沉浸式创作,神情由专注到恍惚,眼里只看得见手下一张画布。陈今浮演得也没差,眼睛死死盯着画布猛看,一点不偏移的。
就是整具身体僵硬成雕塑,眉头紧皱,瞳孔带火,不看原剧本,还以为生气脸仿生人在模仿艺术家。
众兽人看得沉默。
和上一幕的呈现效果相差太多,不由怀疑,这真是同一个人拍的吗?
李导倒是早有预料,因此并不不气馁,拍手示意再来一遍:“面无表情!面无表情,今浮你不是学绘画的吗,平时怎么画你就怎么演,不用管剧本上写得什么。”
“反正已经坐着了,脏都脏了,咱多拍几遍才不亏嘛。”
说得简单,哪有那么容易。
让陈今浮画画简单,在镜头前画也简单,但忽视腿面粘腻的污垢他做不到。
镜头里显示的瘦削身体紧绷,指节带着小臂都用力,雌性一直抿唇,浅色的肉几乎和青白晦暗的脸皮同样,面上没有一点暖色调,压抑到极致。
被强调的是眼睛,透着血管青的眼皮盖在漆黑瞳孔上,眼尾的淡灰、眼下的青黑都是衬托,衬得一双眼幽暗,神情被感染得沉闷,人物内核将要溃散般。
陈今浮确实要崩溃了,他看见床底下冒出双丝状触须,动静太大,触须往外带出半截亮黑背壳,似乎随时准备好奔逃。
日温的就离他两米远!
李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嗨了声,过去一脚踩扁,再转身坐回摄像头后,“再试一次吧,表情不要那么冷,缓和一点,你是喜欢创作的。”
按动机器开关之前,却也没舍得删了之前的记录。
虽然陈今浮的表现和剧本相差甚大,但他本人实在太抓眼球,本该是失败品的片子因为演员自身特色突出,变得别有韵味起来。
隐隐觉得,删掉太可惜了。
陈今浮试着放松面部表情,可高清摄像头下,谁都看得清其下潜藏着不耐。
下颚下意识抬得过高,眼皮遮盖了小半眼瞳,这个姿势会显得人神情轻蔑,这又是陈今浮惯有的姿态,仿佛融入他骨子里的态度,改不掉,装不出。
五官太夺目,做了碎发也遮不住的视觉冲击,故而使每一次睫毛颤动、眼波流转都得以被镜头捕捉。
很好做情绪的一张脸,但就是太好做情绪了,虚假在这张脸上同样突兀。
不止脸,还有身体,按照剧本,此刻遇害者的身体是柔软的,常年的不在意使躯体瘦弱、苍白、易有瘀痕,腰因无力蜷趴在地,双腿逶迤,手肘压着画板,因为全身注意都在画上,所以无瑕顾及其他。
理应是这样。
这是李导设计许久的画面,受害者的拟形是朵已经凋零的、却仍留有两分糜艳的花。
他都已经想好陈今浮饰演这一幕时要怎么拍了,可当陈今浮做出和剧本完全不同的演绎时,他又犹豫。
背挺得很直,画板撑在面前,拿笔的手腕悬停空中,很漂亮的姿势。
能看出后背绷着劲,悬于空中的手指骨泛白,也在用力,全身都用了力气,于是像座将要喷发的火山,压抑氛围明显,和剧本刻画的堕落枯败相去甚远。
或者说,陈今浮没有演,镜头里的一直是他本身。
假面太过明显,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他们知道他在演,观众也会知道他在演。
演技近乎于无,最后看得就是演员本质,考验的是自身魅力。
已经不是演技差的事情了,问题在于,他们觉得陈今浮自身,远比剧本刻画的角色更具吸引力。
质疑剧本,还是质疑演员?
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一幕已经结束了,却没有叫停的声音。
和遇害者对手戏最多的明覃面色恍惚,凑近陷入沉思的李导,问:“我们按这个继续拍吗?和剧本也差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