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兰达和身后的将士们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退下!”
赫连渊一声厉喝,山岳般的身形凛冽而孤绝。
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王,握着那把长刀,缓缓地,坚定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淌下,染红了衣领。
“单于不可!!”大军齐齐跪倒,痛哭失声。
赫连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深深地、贪婪地描绘着爱人的眉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一眼,定格成千年万岁的永恒。
“仲书。”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和释然。
“别怕。”
“答应带你去月亮湖,怕是要食言了。”
赫连渊笑了笑,那个笑容依旧灿烂,是草原上最烈的太阳,“不过没关系……”
“你可以回家了。”
你可以回云国了。回那个没有风沙,没有杀戮,只有你的亲人和故土的地方。
长孙仲书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傻子把刀架在脖子上,看着鲜血流下来。
回家?
长孙仲书的目光越过赫连渊的肩膀,望向茫茫的南方。
隔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隔着云雾缭绕的重重关山。
那里是云国。
可云国早就没有他的家了。他的童年,来处,亲人,故识,早已葬在那个动荡的血夜了。
他的家……
他的家,是在那个有着温暖炭火的王帐里。
是在那个会在雷雨夜紧紧抱着他的怀抱里。
是在那个会给他洗脚,会给他梳头,会傻乎乎地说要带他去月亮湖看星星的男人身边。
那里……才是家啊。
蒙昧混沌的心被一道闪电惊破照亮,迟来的悲恸和恍然如潮水般逆流而上,漫得人鼻酸。
长孙仲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风里。
他望向赫连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盛开的最后一朵昙花。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风雪。
赫连渊下意识屏住呼吸:“仲书?”
长孙仲书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那是他这一生,笑得最真、最好看的一次。
“你可别死。”
“我不想……再嫁第八次了。”
话音未落,长孙仲书猛地后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身后的赫连奇!
“什么——!”
赫连奇对这柔弱的身躯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两人一同失去了平衡,向着身后的万丈深渊直直坠落。
“不——!!”
赫连渊撕心裂肺的痛吼瞬间被风吞没。
失重感袭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颠倒。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动。
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雾,透过急速后退的岩壁。
长孙仲书看到悬崖边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崩裂的绝望,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指尖都在滴血。
“仲书——!!”
崖谷轰鸣,回声阵阵,仿佛天地也悲泣着,将这痛失挚爱的凄厉悲鸣送到他耳畔。
却只让那个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急速的下坠中,一双手忽然用力抱住了他。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在这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的刹那,赫连奇的身体动了。
竟像本能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般,赫连奇猛地伸手,一把将长孙仲书死死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嶙峋坚硬的崖壁。
就像……十二岁那年,扑向狼群救下哥哥时一样。
天地动荡,长孙仲书看不清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的神色。
“……替我……告诉他……”
风声太大,未尽的最后一句话,也被吹散在云雾里。
耳畔只有背后传来的一声声激烈撞击后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