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
赵信陵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看向长孙仲书的眼神满是近乎哀求的执拗,“对不住了……得罪了。”
他迫切上前,那双苍白得仿佛没有血色的手掌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死死攥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
“左贤王答应我了……只要把你带出去,带到两军阵前……他就会给我一封新的身份通牒,给我一匹好马,放我回云国……”
赵信陵手忙脚乱地将麻绳缠上,似哭似笑,嘴唇在抖,眼睛也在抖,发紧的声音像是在说服长孙仲书,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爹身体不好,当年走的时候他就起不来身……三年多了……三年,我……我得回去看他一眼……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哪怕不跟他们相认……”
麻绳一圈一圈缠绕上来,咬进肌肤,勒得手腕生疼。
长孙仲书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目憔悴,眼神游离,颤抖的手指甚至连最简单的绳结都打得狼狈不堪,靠着一团早就该熄灭的火撑着一口气。
那是希望。
是他在很久以前,出于一念之仁,给赵信陵编织的、虚假的希望。
而如今,这点希望反变成了赫连奇递给他的刀,被他拿来亲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命运真是个拙劣又恶毒的编剧。
“赵信陵。”
长孙仲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赵信陵那点不堪的热望。
“你真的以为……你还有家可回吗?”
赵信陵绑绳子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神色覆着一层茫然,嘴唇如涸泽的鱼张合:“你……什么意思?”
长孙仲书看着他,明明身陷囹圄,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绝不该于此境出现的悲悯。
“赵老将军在你失踪后,急怒攻心,早已撒手人寰。”
“你大哥因宫中行刺防卫不力,自尽谢罪。”
“你大嫂抱着你侄女,当夜投井殉夫。”
他的嗓音不起波澜,将那些曾咽下一次的字句归还。
“至于你二哥……”长孙仲书顿了顿,一瞬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他在寻你的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
“赵家,早就没了。”
啪嗒。
赵信陵手中麻绳坠落地面的声音,渺小得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粉身碎骨。
没了?
都……死了?
他这三年,苟活于世,面目全非,负尽深恩,死生故友,所为的这点念想。
这最后一点念想。
“啊……啊……”
赵信陵喉头挤出残破的气声,穿堂的冷风将他的喉管割开了,嗓音破碎,血肉横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睛里灼人的光火熄灭了,他也熄灭了,熔化的烛身随着那光与热流走,软软跪倒在地。
他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的形状,藏在臂弯里,口鼻抵着地面,尘灰共振于那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
“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一道阴冷讥诮的声音忽然从帐外幽幽传来。
帐帘被风吹开,现出人影。
来者像是在暗处看足了一场好戏,步履之间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从容。那张娃娃脸年轻却阴郁,他站定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流转一圈,最终定格在长孙仲书的脸上。
“好久不见啊……阏氏。”他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那枚尖利的虎牙在火光下一闪而过,雀跃而嘲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
长孙仲书微微一震,指尖在袖中收紧,片刻恍惚之后,才在封存的记忆中对上这张面容。
是他。
那个已死之人。
那个曾经绑架过他、被赫连渊一箭穿心、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了的侍卫——杜威。
他胸口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道狰狞的箭伤疤痕。
“看来心长偏了两寸,也是种运气。”杜威抬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疤,指腹滑过时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低咒,“赫连渊一箭把我射到阎罗殿,左贤王却把我捡了回来。呵……如今想想,当年我誓死效忠,不过是错认明主!”
杜威说着,目光陡然转向长孙仲书,嘴角的冷笑不减,眼底却浮起一丝克制不住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