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渊揉了揉脑袋后面鼓起来的包,嘴角心情很好地勾着。他又偷偷向后瞥了眼,见长孙仲书闭目养神并无动静,这才又摸摸怀里小心珍藏起来的鼓囊布包,笑容愈发扩大了点儿。
而与此同时,在被同一轮皎洁明月照耀下的草原深处,亦传来了衣摆拂过草叶带起的沙沙声。
绛紫色的长袍缓缓滑过细草,似情人最温柔的手,又似最冰冷无情的蛇。银发的男人步履徐徐行走在月光下的草原上,步痕踏过,草叶便微微伏低了腰,只是除却衣袂摩擦声外,那步伐却再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落在一处由白方石砌成的祭坛前,祭坛外围刻上了一些说不出具体形状的花纹,初看刀工十分粗糙,但若是凝目细看,久而却给人以头晕目眩之感。
面容俊美如谪仙的男子仰首端详了几息夜空,仿佛是在欣赏浅淡溶溶的月色。片刻后,抬步迈上了祭坛,动作优雅地在祭坛中央的黄铜盆前落座,一手已轻抚上身前光华流转的玉石。
那些或名贵或普通的玉石此时被人精心排布而成了一个法阵的模样,在浓重夜色中依旧不减浩瀚而庄严的气息,只是法阵并不连贯,偶尔转弯接连之处被刻意空出了缺口,静静等待填充之物的来临。
“快了。”
缥缈似叹息的声音响起,很快相溶于月色。银发男子偏过头,在黄铜盆中清澈的水面上望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似乎永远不会苍老的容颜之上,一双眼瞧去温柔而又悲悯,然而在那平静的眸色之下,却仿佛封冻着万古无动于衷的寒冰。
“还有三日……小仲书,你也该回了吧。”
银发紫衣的男子喃喃自语,他冰凉的指尖刹那轻点镜一般的水面,波光与涟漪便猛地急促抖动起来,倒影里平静的面容瞬时支离破碎,连带着天上星河的投影,也在顷刻间崩碎散落。
可头顶上一模一样的那片星辰,却依旧无声无动,沉默守望。
“九土星分,轮星天应……”一声极低的笑声隐隐传来,“星轨有动,安有天下无变之理?”
远行的车队终于归家,商队的成员们忙碌地卸下车马,清点物资。马车堪堪停稳时,赫连渊便一马当先跃了下来,旋即利落回身一把撩开车帘,伸出左手,将长孙仲书小心扶了下来。
等到长孙仲书站稳,赫连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笑意隐隐:
“我还有急事要先去军帐一趟,下午恐怕没空陪你。你看你是先回王帐休整一番,还是我让妮素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长孙仲书看他一眼,平调无波。
“先找国师。”
赫连渊笑意一僵,嘴角微微一抽,片刻后,磨着后槽牙从牙根里挤出几个字:
“好像事情突然没那么急了,哈哈……那什么,我陪你、陪你一起去吧?”
长孙仲书扬了扬秀美的长眉,没说什么,抱着从市集淘来的一大包玉石便抬脚走了。
赫连渊委屈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边走还边在嘴里小声地怨念道:“怎么一回来就找他……那个老神棍到底有什么好的。”
长孙仲书没往国师的毡帐里去,而是随意找了个人打听到了祭坛的位置,便径直往那处走。
赫连渊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先去神……国师的毡帐里看看?”
“他不会在那里的。”长孙仲书摇摇头,“从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每逢临近星象聚变,国师便几乎成日成日地待在祭坛旁。从小到大,我不知已见识过多少次了。”
赫连渊语气酸溜溜的:“你这么了解他啊……”
了解?
长孙仲书轻笑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沾染了两分深思。
“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他的人,恐怕并不存在。”
一声优雅的唤声忽然响起,插入了两人的交谈。
“几日未见,倒叫我对仲书生出几分想念。”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银发紫衣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立在两人身侧,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半永久笑容,笑意吟吟的眼眸中,仍旧是那仿佛要将人吸入的幽深。
长孙仲书对他微一颔首,以作示礼。
赫连渊登时垮起个批脸,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爽之意。他大踏步走上前,一手牢牢搭在长孙仲书肩上,骨子里透出来的占有欲毫不掩饰,随即假假地扯开一抹皮笑肉不笑。
“哎哟,倒是麻烦国师挂心了。可惜我和仲书一路上携手同游,兴味不断,怕是抽不出什么功夫来想你。”
国师笑容未改,仿佛只是听过一阵过耳旁风。他朝着赫连渊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长孙仲书递来的包裹,打开随意扫了一眼,便又重新包好收下。
“国师不再看看有无遗漏么?”长孙仲书面色平静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