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差。”
“……”
杜威长长深呼吸了一次,才能继续开口。
他仰起的头稍凑近了些,隐隐散发奇异光采的双目向前盯紧,刻意放缓的话声循循善诱,莫名透着股蛊惑的意味。
“身为皇子,又是男儿,屈尊雌伏于异邦的君主,阏氏可知世人在背后会如何指点议论您?先祖列宗泉下有知,阏氏觉得他们是否也会因您而含恨蒙羞、颜面尽丧?”
“随便。”
“……”
杜威能听见自己脑门上青筋根根暴出的声音,他只想跳起来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衣领,狠狠前后晃动,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大吼:
能不能有点理想!能不能有点追求!能不能别这么当只咸鱼随波逐流!
长孙仲书对着地上人脸上生生冻僵的笑容,又礼貌地等了三秒,问道:
“还有什么我能回答你的吗?”
“没了……”杜威神色恍惚,声线有些飘渺,余光瞥见长孙仲书当真抬腿要走,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
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等等,阏氏留步!”
好脾气的长孙仲书再次驻足。
杜威抬起头,视线和那静静望来的目光一瞬交错,不知为何又下意识侧头错开。
他咬咬牙,孤注一掷道:“名节诚可贵,尊严价更高。若为故国故,二者皆可抛。如果属下是阏氏,宁愿顶着风险拼了性命也要回……”
杜威忽然住口。
他好像听见一声轻笑。
“镜子在王帐里面。”长孙仲书压下微翘的唇角,漫不经心一偏下颌,“如果你需要的话。”
杜威:“……”
妈的,你太知道杀一个人怎样只用一句话。
回到王帐内,带着丝许遗憾心情的长孙仲书继续无聊地泡茶,这回不幸卡在了第三步“找杯”上。
在先帝御赐的龙纹铜方盏与万金拍下的和氏白玉樽间犹豫了好一会儿,长孙仲书依然举棋不定。
——遂打算抛珍珠听天由命。
他从方台上随手取了一个匣子,普普通通的外匣刚掀开一条缝,就豁然倾泻出满堂光华。
里头是赫连渊那天亲手一片片捡起收好的凤冠碎片,当然也少不了那小几百颗又大又白的珍珠。
他本来懒得收,可是赫连渊非郑重其事地直往手里塞,说什么定有一日倾尽自己之力将它修补好,在此之前,先物归原主保存着。
长孙仲书当时抬头仰视着那双湿漉漉中透着可怜与诚恳的狗狗眼,心一软,没好意思拒绝。
也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想把被踩过的珠子往头上戴,更没好意思说他们俩可能都等不到这一天。
匣子终于完全打开,炫目光晕中,长孙仲书摸出一颗莹润光洁的珍珠。
谢天谢地,赫连渊勤勤恳恳擦净珍珠时自己没拦着。如今也算能物尽其用了。
长孙仲书把珍珠捧在掌心,低下头看它,心中默念:
如果落在东边或南边,就用盏。如果落在西边或北边,就用樽。
然后使劲一抛。
啪。
不偏不倚,正正卡在头顶梁上。
长孙仲书保持仰望星空的姿态欣赏了一会儿,确定一时半会之间,它不肯让步掉下来,自己也不可能发奋长得和赫连渊一样高之后,终于缓缓收回微僵的脖颈。
……不喝了。
外头远处隐隐有动静逼近,他支着脑袋听了会儿,又在心底估摸下时间,八成是女配脸和她搬来的救兵卷土重来。
长孙仲书霍地起身,摩拳擦掌,战意昂扬——
无论如何,自己这次也要插上话!
险些绊倒在走出大门的第一步。
长孙仲书晃了晃稳住身形,看向地上那一坨差点让他摔倒的人形物体,惊讶地扬起眉。
“咦,你怎么还跪着?杜——杜武?杜勇?”
“杜威。”娃娃脸侍卫表情僵硬,“因为阏氏您一直没让我平身起来。”
“哦。”长孙仲书面色带点愧疚,“那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给忘了。”
长孙仲书还待再亲切慰问几句,声势越来越近的几个人却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往那处望去。一望之下,却让他颇有些意外于一张面孔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