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去了。
城中,庙前、烟火之下,她踮脚,将平安符系上他脖颈。
是刚从庙中求来的,排了好长的队,花了好多的钱。
符纸微微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种假冒伪劣的符纸怎么可能伤到他?
翌日,天魔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晶莹的、紫色的、琉璃般的心脏,
化作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佩。
“给你的。”
他将心脏朝前递出。
只要她接过,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于是他又有些得意——
这礼物,可比那骗人的符纸厉害多了!
人类却不会知道这些,只那张平凡的脸孔上迸射出惊喜,又很快染上两团红霞。
光阴如梭。
沈墨仍嗤笑施粥的善人伪善,却会替她将食物送给附近的孤儿;
沈墨仍嘲讽放生的愚行,但会把她救下的每只雏鸟送回树梢。
某次,他立在人牙子船头冷笑,转身见林柔提着灯笼站在芦苇荡里,分明在发抖却还强装镇定:“我、我听说他们会活剖人的器脏……”
愚蠢的人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总有一天,她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那夜,她蜷在他怀中哽咽:“真好。阿墨,你是修士,能活很久很久。”
他却有些洋洋得意。
哼,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将自己无尽的生命与你共享!
可得意之余,他却仍觉得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可,不正应该空落落的吗?
他的胸膛之中早已没了那颗跳动的东西,正是空落落的。
再后来,再惊蛰雷声炸响的那一天,瘦弱的人类倒在了晒药草的笸箩边。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
这不应该。
在将自己的心脏交给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将两人的性命相链接。
天魔不死不灭,她怎么会生病呢?怎么会死去呢?
天魔耗尽了自己数万年来的全部珍藏,又抢来无数天材地宝,连同着自己的一身魔力,全数投了进去。
却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甚至没有一丝回音。
她就要死了。天魔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脆弱的人类,已然无法继续陪伴他,继续用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
天道!
是天道!
天道不准人神相恋,自然也不准人魔相爱。
天神与天魔,本也无分别。
可笑。太过可笑。
因为天魔不死不灭,所以天谴应验在了无辜的凡人身上。
无辜。
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天魔的心中第一次,主动想到这个词。
沈墨无论如何也治不好她。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人类生命的脆弱,
意识到,自己其实本就无法与一个人类永远厮守。
但他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开始杀人、取魂,试图逆天而行,让她恢复。
他不怕天道,之所以偷偷进行,不过是怕林柔知道。
为什么怕呢?
明明这个人类奈何不得他,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虚弱到快要死了。
杀人。这件事他做的再熟练不过了。
可是没有用。林柔还是要死了。
病逝前,她偷偷将玉佩塞回他枕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阿墨。你要……做个好人。”
沈墨从不知道,将死之人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看着那双眼睛,陡然意识到,她发现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傻,她隐隐察觉到了沈墨的所作所为。
所以,红着眼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牢牢攥住他的手。
“我知你本性良善……切莫……为了我……走上歧路。”
他看见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答应我,阿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