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与威胁,至此暂告段落。
如来似乎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惑已解,求已应。西行功果,本应封赏。然观尔等心性,与我佛门清静寂灭之果位,终究格格不入。”
他看向五人,语气淡漠而疏离:“旃檀功德佛、斗战胜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八部天龙广力菩萨……这些果位封号在此,尔等可自行抉择。愿领者,即刻受封;不愿者,绝不强求。我佛门度人,亦讲缘法,不度无缘、不愿之人。”
这突如其来的“选择权”,让阿难、迦叶等尊者都露出讶色。
唐僧与徒弟们交换了眼神。
片刻,唐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佛祖明鉴。弟子等西行初衷,乃为解东土众生之苦,求取真经,非为自身果位。今日疑惑既得回应,心愿已足。诸般佛号,功德巍巍,然非弟子等世俗之心所能承载,不敢僭领,唯有愧谢。”
孙悟空扛着棒子,咧嘴道:“俺老孙闲散惯了,受不了那些清规戒律。佛啊菩萨的,听着就头大,不要不要!”
猪八戒嘟囔:“有吃有喝就行,封号啥的……算了算了。”
沙僧和敖玉亦默默摇头。
如来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无失望,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依尔等所愿。阿难、迦叶。”
“弟子在。”
“引他们至藏经楼,将已备好的三藏真经,凡三十五部,各部检出几卷,妥善交付。务使其安然携返东土大唐,不得有误。”
“谨遵佛旨。”
阿难、迦叶上前,对唐僧等人合十:“旃檀……唐长老,孙大圣,诸位,请随我们来。”
称呼已然改变,透着一丝微妙。
唐僧再次向如来行礼,孙悟空等人也随意拱了拱手。
五人转身,跟着阿难、迦叶,走向那藏有无上真经的楼阁,也走向他们十万八千里跋涉的最终目标——尽管这目标的达成,伴随着如此多的波澜与苦涩。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通道中。
大雄宝殿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但那寂静之下,是翻涌的暗流。
良久,文殊菩萨轻声叹息:“世尊,如此一来……”
如来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佛祖的目光望向取经团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灵山,望向了东土,望向了那不可测的未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菩萨罗汉耳中:“经书东传,天命便成。此乃不可动摇之大局。至于这几人……”
他顿了顿,周身那浩瀚佛光微微波动,映照出他眼中一丝冰冷彻骨的深邃:
“尘缘未尽,因果未了。今日之退,乃天命所需。他日……自有清算之时。天地虽大,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想退……就能退的。”
话音落下,再无声响。
灵山之外,取经人正走向经库;灵山之内,一场新的谋划,或许已然在佛光深处,悄然滋生。
西游取经的篇章,即将翻过。
但取经之后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30章结束
东归路上,云层滞重。
师徒五人驾着云,速度不快不慢。与去时那满怀憧憬、斩妖除魔的昂扬不同,此刻的云头上异常沉默。
猪八戒怀里抱着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经书,嘟囔着:“死沉死沉的……还说是什么无上宝经,俺老猪看跟市集上卖的竹简也差不多重。”
沙僧默默地挑着扁担,前后两个大藤箱里装满了经卷,他步履沉稳,只是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敖玉也背负着一个书箱,白衣胜雪,却沾染了些许风尘。
孙悟空空着手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火眼金睛不时扫过下方掠过的熟悉山水——白虎岭、火焰山、车迟国、通天河……每一处都曾浴血奋战,每一处如今看来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灵山最后那场对峙,如来冰冷妥协下的暗流,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心头。
他摸了摸光洁的额头,金箍已去,可某种无形的束缚,似乎才刚刚开始。
唐僧走在中间,双手空空。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却又仿佛没有焦点。怀中并无经卷,只有那卷盖了灵山大印的通关文牒,以及一份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成功”。
成功了。真经取回来了,三十五部,虽非全本,却也足够“传道”。可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他想起离开长安时,自己于水陆法会上侃侃而谈,立下“不至西天,不回东土”的宏愿,眼中是对佛法的无限赤诚与向往。那时,他相信西天有真经,有真佛,有能普度一切众生的大道。
如今,真经在手,真佛已见。可他看到的,是算计,是妥协,是冰冷的天命,是可以用无辜者鲜血铺就的“功德”。
佛法依然宏大,可传法之路上,沾染了太多与“慈悲”背道而驰的尘埃。
“师父,前面快到长安了。”孙悟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唐僧抬眼望去,熟悉的城池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
十三年了,长安依旧繁华,朱雀大街……只是那个满怀热忱远行的僧人,已经回不来了。
长安城外,旌旗招展,鼓乐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