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宫门何时开。
不知谁人会经过。
属于它的故事,或者说,属于“阿沅”的故事,在这一刻,于三十三天外,娲皇宫前,悄然埋下了第一粒混沌的种子。
第2章顽石跪门
娲皇宫前的云阶,冷。
不是寻常风雪的寒,而是一种沁入灵识深处的、属于亘古时光与圣人威严的冷清。云气凝成的台阶温润如玉,踏上去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回响,仿佛踩在岁月凝固的脊背上。
阿沅已经在这里跪了不知多久。
初生灵识对时间的感知是模糊的,她只记得自己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就躺在这宫门前。抬头是巍峨得望不到顶的宫墙,门扉紧闭,萦绕着让她灵魂颤栗又本能亲近的造化清气。
门内隐约传来的气息,与她在混沌中感知到的、记忆碎片里的娲皇道韵同源,却更加恢弘沉静,如宇宙星海般不可测度。
她想进去。
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却根植于灵识最深处,像是漂泊的孤舟渴望归港,离枝的落叶想要重回根系。
于是她便跪下了,用这初生不久、尚不灵活的石质化形之躯,以一种最笨拙也最执拗的姿态,对着那扇门。
风吹不动她,云绕不开她。偶尔有仙光瑞霭自天际掠过,或是骑鹤驾鸾的神仙路过,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又漠然移开。
“啧,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小精怪,想来娲皇圣人门前撞机缘?”
“灵光晦涩,身形凝滞,连个像样的化形都没有,也敢来跪宫门?”
“瞧那模样,似是金石点化?这点微末道行,在娲皇宫前连粒尘埃都不如。”
议论声或高或低,并未刻意避讳她。阿沅听得懂那些话语里的意思——轻视、不屑,仿佛她是误入琼楼玉宇的一粒沙,碍眼又可笑。
她抿紧了唇。化形而成的面容尚带着石质的生硬,一双眼睛却清澈执拗,定定望着那扇门。膝盖下的云石冷意一丝丝渗进来,初生灵体本能的颤抖,却被她强行压下。
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茫茫洪荒,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儿?这宫门内的气息,是她灵识苏醒后感知到的唯一“归宿”。
又一道祥云落下,走下一对衣袂飘飘的男女仙人。男子玉冠锦袍,女子霓裳羽衣,周身宝光莹莹,显然是出身不凡的正统仙家。他们瞥了跪着的阿沅一眼,男子轻笑摇头:
“顽石点头尚需千年悟道,这石头,怕是连‘点’都不会点。”
女子以袖掩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师兄莫要刻薄,许是哪位仙友点化的仆童,不慎走失在此。只是……娲皇圣人何等尊位,岂会理会这等微末之事?”
他们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宫门一侧的偏殿,那里有执事仙童接引,很快身影没入氤氲灵气之中。
阿沅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云阶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却流转着一丝极其内敛、几乎看不见的温润五色光华——那是她作为补天石髓的本源微光,此刻因为情绪波动而隐约泄露。
“边角料……”
她无声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一个词。灵识里没有关于这个词的具体解释,但结合那些目光和话语,她大概明白了。
她是被剩下的,没用的,微不足道的部分。
像女神炼石补天后,洒落的那些无人问津的石粉尘埃。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闷涩感。石质的身躯本不该有“心”,但那团孕育了灵识的本源之气,此刻却沉沉地发堵。
宫门依旧紧闭。
天际流云变幻,日升月落了几轮?她不知道。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感知到针扎似的细密疼痛。灵识因为长时间维持清醒和对抗威压而开始疲惫、涣散。
要不……算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石髓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补天神石的坚韧与执拗,支撑着她将脊背挺得更直。
就在灵识昏沉、视线开始模糊的边缘——
一片青色的衣角,毫无征兆地,映入她低垂的视线。
没有祥云,没有瑞霭,没有半点声息。
他就那样出现了,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她未曾抬头看见。
阿沅怔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视线。
先看见的是垂落的广袖,布料似丝非丝,似云非云,泛着一种冷冽的青色,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流转着深邃如夜空的道韵。然后,是腰间悬着的一柄连鞘长剑,形制古朴,气息内敛,却让她灵识本能地战栗,仿佛那鞘中封存着能斩断时空的锋芒。
再往上……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初生的灵识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仿佛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劈开黑暗的光,又像是万劫终结后归于永恒的寂灭。清澈见底,又深邃得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无垠的星空与流转的大道痕迹在其深处生灭轮转。
冰冷,疏离,高高在上,不属于任何尘世烟火。
他就这样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些路过的神仙眼中的轻蔑或漠然。那是一种纯粹的、穿透皮囊直视本源的审视,如同匠人评估一块待琢的璞玉,冰冷而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