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ganic
farm
直供的,鱼是早上空运来的,连葱姜蒜都是特定产区的。
“太多了,吃不完。”堂兄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无措。
“没事,吃不完王姐会处理。”我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
椅子是丝绒的,坐下去的时候,真丝裤子又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堂兄碗里:“尝尝,王姐的红烧肉是一绝。”
堂兄低头看着那块油亮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尴尬,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哽。
我们开始吃饭。餐桌礼仪是我后来学的:怎么拿筷子才优雅,怎么夹菜不发出声音,怎么喝汤不碰到碗边。我做得很好,好到成了肌肉记忆。但今天,在堂兄面前,这些刻意训练出来的优雅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就好像在演戏,而唯一的观众是那个最了解你本色的人。
“味道怎么样?”我问。
“好,真好。”堂兄大口吃着,那是他吃饭一贯的样子,快,实诚,不会细嚼慢咽,“比饭馆里的还好吃。”
我笑了笑,小口吃着面前的西兰花。真丝衬衫的袖子有些长,我不得不轻轻挽起一点,露出手腕。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堂兄的目光又飘了过来,停在我手腕上。
“你瘦了。”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比以前瘦多了。”他补充,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扫过,“也……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林涛是不白,常年在户外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林晚则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事实上也确实很少晒,出门有车,进门有空调,去泳池都挑傍晚。
“现在不用在外面跑了。”我淡淡地说。
堂兄点点头,又扒了几口饭。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小涛……小晚。哥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变成这样,又一个人在这边……”
他的话停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但我看你过得还行。”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这房子,这生活……哥替你高兴。真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我的心猛地一酸。
“哥……”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吃菜吃菜。”他却打断我,又夹了一块鱼,“这鱼真鲜,城里就是好,什么都能买到最新鲜的。”
我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便顺着他说:“喜欢就多吃点。王姐,再盛碗饭。”
王姐应声过来。她给我添汤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和堂兄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堂兄在说,我在听。他说起老家,说起亲戚,说起他工作的厂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抱怨,也没有求助。
但我听出了背后的艰难。
吃完饭,堂兄坚持要帮忙收拾。王姐连说不用,但他还是把碗筷端到了厨房。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边看他笨拙地想把碗放进洗碗机——他不知道怎么开那个进口洗碗机的门。
“我来吧。”王姐赶紧接过去。
堂兄搓搓手,有些尴尬:“这些高级玩意,我不会用。”
“没事,我来就行。”王姐熟练地操作着机器。
堂兄转过身,看到我靠在门边。厨房的灯光很亮,照得我身上的真丝衬衫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微微侧着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卷曲着搭在胸口。
他的目光又一次顿住了。
这一次,我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太多东西:困惑,感慨,心疼,还有那种“你明明是我兄弟,怎么变成了这样”的荒诞感。
“我送你出去吧。”我说,直起身。
堂兄点点头。
我们走到玄关。王姐已经把他的鞋摆好了——那双半旧的皮鞋,鞋面上有折痕,鞋跟磨损得厉害。堂兄弯腰穿鞋,背有点佝偻。穿好鞋直起身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身面对我。
“小晚。”他叫我,声音很郑重,“玥玥的事,谢谢你。不成也没关系,别……别为难自己。”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别为了这事去求田书记,别用身体换人情,别把自己放得太低。
我点点头:“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不多,就是个意思。”
红包很薄,摸着里面应该只有几百块。但我知道,这可能是他口袋里大部分的钱了。
“不用,哥。”我想推回去。
“拿着!”他坚持,把红包按在我手心,“你是我妹,哥来看你,不能空手。”
妹。
这个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堂兄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张了张嘴想纠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兄弟间惯常的动作,但拍下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手僵在半空,表情尴尬。
而我,在他手掌拍下来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不是疼,而是一种条件反射——林涛会坦然接受这个动作,甚至回拍过去。但林晚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被轻柔对待,习惯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突然被这样用力一拍,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我们都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堂兄收回手,声音干涩:“那……那我走了。你……你照顾好自己。”
“嗯。”我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路上小心。”
他转身,拉开门。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小径尽头,然后大门缓缓关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还捏着那个红包,粗糙的纸质摩擦着指尖。我低头看着它,看着自己握着红包的手——手指纤细,指甲精致,腕表在玄关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我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把脸埋进膝盖。
真丝裤子贴着皮肤,滑溜溜的。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肌肤。我能闻到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早上喷的,玫瑰混合着雪松的味道,优雅,昂贵。
也能闻到红包上残留的、属于堂兄的味道:淡淡的烟草,汗水,还有那种底层劳动者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生活艰辛的气息。
两种味道在鼻腔里冲撞,像两个世界在对抗。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和堂兄在河边抓鱼,他把我推下水,然后大笑着拉我上来;少年时他替我打架,额头被砖头砸破,血流了一脸还嘴硬说不疼;后来我进城工作,他送我上车,塞给我两百块钱,说“省着点花,城里东西贵”……
而现在,他叫我“妹”,给我塞红包,求我帮他女儿上学。
而我,穿着真丝衬衫和裤子,住在带泳池的别墅里,是一个被大领导包养的情妇。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我咬住嘴唇,把它压下去。
不能哭。妆会花。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到玄关的镜子前,我看着里面的女人:头发有些乱了,眼眶微红,但整体还是好看的,甚至因为那点红眼圈而多了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我抬手整理头发,手指碰到脸颊,皮肤细腻光滑。然后,我把那个皱巴巴的红包,轻轻放进了真丝衬衫的口袋里。
口袋很浅,红包露出一角。粗糙的红纸和精致的真丝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转过身,走向楼梯。
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真丝裤子随着步伐摆动,沙沙作响。上楼,回到卧室,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庭院路灯的光。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堂兄已经走了,庭院空荡荡的,只有那棵红枫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脱掉拖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间,打开灯。满柜子的衣服、鞋子、包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站在这片奢华中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香槟色的真丝衬衫,米白色的阔腿裤,长发微乱,妆容精致。
很美。
但也很陌生。
我慢慢解开衬衫的扣子,一粒,两粒……珍珠扣子温润的触感在指尖停留。衬衫滑落肩头,掉在地上,真丝料子堆在脚边,像一摊融化的月光。
然后,是裤子。扣子解开,拉链拉下,米白色的真丝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踝。我抬脚迈出来,赤裸地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身体一丝不挂,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毫无保留地呈现: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臀部圆润,腿又长又直。皮肤白得像雪,上面还残留着昨晚周正留下的痕迹——胸口的吻痕,腰侧的指印,大腿内侧的红痕。
那些痕迹在雪白的皮肤上刺目得像某种宣告。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那个最深的吻痕。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酥麻。然后,手向下,滑过平坦的小腹,停在腿心。
那里还残留着昨晚性爱的感觉——被填满、被撑开、被剧烈冲撞的感觉。指尖碰到外缘时,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堂兄的脸,他复杂的眼神,他叫我“妹”时声音里的哽咽,他拍我肩膀时僵在半空的手。
也闪过周正的脸,他汗湿的额头,他暗沉的眼睛,他进入我身体时低沉的喘息。
还有田书记的脸,王明宇的脸,苏晴的脸,乐乐和妞妞的脸,父母苍老的脸……
所有这些脸重迭在一起,最后都模糊了,只剩下镜子里的这具身体——美丽,性感,年轻,但承载着太多不属于它的记忆和身份。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
然后,我慢慢地、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扯出了一个微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八颗牙齿,完美得无懈可击。
就像我平时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
然后,我转身,不再看镜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真丝的床单贴着赤裸的皮肤,凉丝丝的。我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了自己头发的香味——昂贵的洗发水,玫瑰和乳木果的味道。
也闻到了枕头深处,隐约残留的、属于周正的气息:汗水,烟草,还有那种最原始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就像我的生活,我的身份,我的一切。
混乱,矛盾,但又真实地存在着。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
“晚安,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