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放不下。
***
当晚加班到九点。走出大厦时,夜色已浓,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穿透针织开衫。我抱紧手臂,正要去路边拦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
后车窗降下,露出王总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说,“顺路。”
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起我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因为加班而有些干燥的嘴唇上。手指在身侧收紧,新手机的金属边框抵着掌心,冰凉。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皮革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雪松香薰。隔板升起,将司机隔绝在前座。车厢成了一个密闭的、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我靠在另一侧车门边,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灯光像融化的颜料,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车子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停稳。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入口。
引擎声熄灭,世界骤然被粘稠的黑暗与寂静吞没。
“谢谢王总,我……”我公式化地道谢,伸手去拉车门,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暧昧空间。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他的手覆了上来。
干燥、宽厚、温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力道,完全包裹住我放在腿上的手——那只手,还紧紧攥着那部新手机。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
视觉几乎被完全剥夺。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窗外遥远路灯渗进来的、微不足道的昏黄。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聚焦于那唯一的接触点。
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腹上那些薄茧,粗糙的纹理,像带着微弱的电流,在我手背细腻的皮肤上,缓慢地、折磨人地、带有某种评估意味地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试试新手机的夜景模式。”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靠近。语气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关于产品功能的、随口的建议。
可是。
可是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只手,像一道温热的镣铐,将我牢牢锁在原位。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想抽离,想用力甩开,想大声斥责这越界的行为。
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半分力气。
那不仅仅是因为他手掌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更是因为我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对这份危险关系带来的刺激感的沉溺,对被如此强大存在“选中”的特殊感的贪恋,以及对摆脱那只碎裂旧手机所代表的窘迫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我憎恨这种被物化的感觉——仿佛我与我手中的手机,都成了他评估后认为值得投资的“工具”。
我鄙视这个在黑暗中连手都不敢抽回的、软弱的自己。
然而。
在他的掌心下,在他缓慢而持久的摩挲中,一种扭曲的、堕落的甜蜜,混合着强烈的羞耻感,像藤蔓般缠绕住我的心脏。
皮肤相贴的地方,渐渐渗出细腻的、粘稠的汗意。分不清那湿滑的触感,是来自于我的恐慌,还是他的掌控。
我没有挣脱。
我任由他牵着,在这片被隔绝的黑暗里,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逐渐交融。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百年。
然后,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点休息。”他说,语气平淡。
我几乎是跌撞着推开车门,逃进了夜色里。冷风瞬间包裹住我,吹散了车厢内暧昧温热的空气。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楼道,感应灯依旧没亮,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楼梯。
直到关上出租屋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敢大口呼吸。
抬起手,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看向自己的手背。
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纹路,和那种缓慢摩挲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灼热感。
我低头,看向另一只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在黑夜里反射着冷光,像一只窥探着我一举一动的、冰冷的眼睛。
工具。
他这么称呼它。
那么我呢?
在这个游戏里,我又是什么?
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楼下。过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我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孤独地亮着。
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而共犯的身份,从今夜起,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我的皮肤之下,血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