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我才摸索着,将已经关机的手机,塞到了枕头最底下。冰凉的机身贴着温热的床单,很快也会被焐热。这个动作,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自我规定的仪式——将旧世界的通道,暂时物理性地掩埋。
然后,我翻了个身,从蜷缩的侧卧,变成了平躺。丝绸被面随着动作重新调整,温柔地覆盖住全身。被窝里的温暖,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赤裸的、毫无防备的身体。那种感觉,奇异地,让我联想到生命最初始的状态——蜷缩在温暖的羊水中,被绝对的安全和滋养所包围,尚未知晓外界风雨,也无需承担任何身份与重量。一种短暂而虚幻的、回归原始的安宁感,弥漫开来。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淀,让过度敏感的神经放松,沉入睡眠。身体很疲惫,从内到外的、经历剧变后的那种深层疲惫。
意识在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漂浮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小时。就在那层脆弱的睡眠薄膜即将将我完全覆盖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熟悉的提示音,极其突兀地,再次撕破了夜的静谧。
不是电话铃声那种不容拒绝的粗暴,而是微信消息到来时、那种带着些许轻快、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声音的来源,正是我枕头底下。
我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下,眼皮颤动,却没有立刻睁开。心脏,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会是谁?强哥还有事?还是……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几秒,那声“叮咚”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边萦绕。最终,还是抵抗不住那份混杂着焦虑和一丝可悲侥幸的好奇。我侧过身,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那只已经发烫的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瞬间刺入瞳孔,让我下意识地眯起眼。锁屏界面上,显示着微信图标和一条新消息预览。发送者的名字是——“阿杰”。
阿杰。
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和“强哥”又有所不同。如果说强哥代表着我沦落底层后那个粗糙、灰色的生存现场,那么阿杰,则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还勉强牵连着更早一些的、属于“白领林涛”那个虽然也压力重重、但至少表面光鲜、有固定社交圈的“正常”过去。
他是我在原行业还没彻底垮掉时,通过几次项目合作认识的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也就是比陌生人熟悉一些,能在一起喝几次酒、吹吹牛、抱怨一下老板和客户的关系。后来行业下行,我失业,他转行去做了别的,联系就淡了。直到我跌入谷底,在ktv打工的事情,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阿杰不知从哪个渠道知道了,有一次在微信上试探着问起,我含糊地承认了。之后,他便偶尔会发来消息,内容很直接——介绍女孩,去他们那些所谓“商务应酬”的场子。
他知道我在“那种地方”工作,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手头有“资源”。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个在地下室对账、搬箱子的边缘人,和那些妆容精致、周旋于客人之间的“公主”们,隔着天堑。但他每次询问,我都不得不绞尽脑汁,从有限的观察和听闻里,挤出几个名字应付过去,生怕断了这条或许将来能用上的、微弱的“人脉”。尽管每次这样做,都让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又往泥里陷了一层。
现在,他又来了。
我解锁手机,点开微信。阿杰的头像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自拍。他的消息很简单,直截了当,带着那种圈子里惯有的、将人物化的随意口吻:
「介绍几个放得开的妹妹。」
短短几个字,像几根冰冷的针,扎在眼球上。
“妹妹”。
“放得开的”。
被窝里的身体,不自觉地又蜷缩了一下,比刚才更紧。膝盖曲起,再次抵到了胸前。这个新养成的、属于这具柔软身体的防御性姿势,让胸口那两团饱满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自身的温和压迫感。沉甸甸的,带着心跳的微震。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上自己的锁骨。那里,曾经被夏日的阳光晒成深麦色,现在却光滑、白皙得像从未见过日光,像覆盖着一层初冬的新雪,冰凉,细腻。指尖画着圈,感受着那精巧骨骼的轮廓和其上薄薄肌肤的柔滑。
我的大脑,像一个生锈却不得不转动的机器,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在记忆的仓库里搜索。“金殿”里,那些我只有远远看过、或偶尔擦肩而过的女孩们。小丽,笑容很甜,但眼神精明,要价高,而且……据说私下里手脚不太干净。露露,性格相对单纯些,但上周好像听人说起,她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娜娜……娜娜倒是还在,身材火辣,也放得开,但脾气有点冲,上次好像还和客人闹过不愉快……
我就这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枕着散发着陌生香气的长发,脑海却像个人口贩子或者皮条客的中枢处理器,冷静地(或者说麻木地)分析、评估着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女孩们的“可用性”。这个认知本身,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污水,猛地从头顶浇下,让我从胃部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抽搐和恶心。
太恶心了。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甚至,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个更加荒诞、更加自毁般的念头:
如果……我就这样去呢?
不找别人。就我自己。
穿上“林涛”留下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和那条松垮的运动短裤——不,或许可以稍微“像样”一点,找一条最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就这样,素着一张脸,顶着一头或许还没完全干透的黑色长发,推开阿杰他们所在的、灯光暖昧的“888”包厢的门。
会怎么样?
他们绝不会把眼前这个穿着朴素、脂粉未施、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黑长直女孩,和记忆中那个头发剃得很短、笑容里总带着疲惫和算计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林涛”联系起来。一丝一毫都不会。
阿杰大概会像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意料之外的货品那样,目光从上到下,迅速地扫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被普通t恤勾勒出的胸前曲线,我的腰肢,我的腿。然后,他会挑起眉,或许还会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评估、好奇和一丝下流兴趣的笑容,用那种我熟悉的、对待“那种女孩”的轻佻语气问: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什么价位?」
这个想象,并非凭空而来。它基于我对阿杰、对他们那个圈子、对那种场合下男性看待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女性的方式的了解。这个想象太过真实,真实得让我胃部那阵寒意骤然加剧,变成一种冰冷的绞痛,顺着脊柱蔓延开。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干燥的棉布边缘,因为用力而摩擦着大腿内侧那片格外柔软、敏感的肌肤。细微的、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痒。
是的。理论上,我可以去。
我可以走进那个包厢,坐在那些或许曾经与我称兄道弟、如今却绝不会认出我的人中间。我可以学着那些女孩的样子,给他们倒酒,帮他们点歌,听着他们吹嘘或抱怨,忍受着包厢里污浊的空气和震耳的音乐。我甚至可以,如果“需要”,任由那些曾经拍着我肩膀叫“林子”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腰际——只要我闭紧嘴巴,不发出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声音,不承认,他们就永远、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可行性”的念头,带着一种黑暗的、自我毁灭般的诱惑力。它像深渊边缘的低语,告诉我可以如何利用这具全新的、极具欺骗性的身体,重新潜入那个熟悉却又危险的世界,或许能换来一些钱,一些暂时活下去的资源。毕竟,我现在一无所有,连明天吃什么都要重新算计。
但是。
就在那个想象的画面进行到有人凑近我的耳边,呼吸带着酒气,准备说出些下流不堪的调笑话时——
我的小腿肌肉,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绷紧了!脚趾也在被子里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脚心的嫩肉里。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的、强烈的抗拒和排斥!
这具刚刚诞生、还带着沐浴后清香和水汽的、像初生贝类般柔软娇嫩的身体,仿佛拥有着独立的、异常敏锐的防卫机制。它在用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尖叫着拒绝任何不怀好意的、物化的、充满欲望的触碰和凝视。它拒绝成为想象中那个被打量、被评估、被轻佻询问“价位”的客体。这种抗拒如此强烈,如此原始,甚至压倒了我理智层面那些关于“生存”、“可行性”的黑暗算计。
它好像在说:不。我不是那样的。我不能是那样的。
那个更深处的东西——或许是这具崭新身体带来的、尚未被污染的本能;或许是“林涛”灵魂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人”而非“物”的底线——在激烈地反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阿杰那条等待回复的消息。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
良久,我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算了。」
打了又删。太简单,可能引起追问。
重新输入:
「问过了,都不空。」
这句话发送出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也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断绝某条路径的决绝。
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后,我没有等阿杰可能的回复——他或许会抱怨两句,或许会就此作罢。我不在乎了。
我再次将手机,狠狠地塞到了枕头最深处,比刚才塞得更用力,更深,仿佛想把它埋进床垫里。然后,我猛地一扯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露在外面。
被子滑落肩头的瞬间,窗外恰好有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了进来,恰好落在我因为侧身而裸露出的、一片光滑的背脊肌肤上。
月光像是最细腻的银粉,又像是冰冷的液态金属,静静地镀在那片新生的、白皙得晃眼的肌肤上,勾勒出肩胛骨柔和的起伏和脊椎凹陷的优雅线条。这景象美得不真实,像某幅古典油画里的局部特写,却又带着夜色的凉意和孤独。
我拉起被子,盖住那片被月光抚摸的皮肤,也将那令人心悸的美丽与脆弱,重新藏回黑暗与温暖的庇护之中。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我摸索着,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是看消息,而是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暗下,出现关机滑动的选项。指尖划过,屏幕彻底熄灭。
这一次,是真的关机了。将那个旧世界的一切喧嚣、索求、试探与不堪,暂时地、彻底地,关在了这小小的金属与塑料盒子之外。
我把手机扔到远离床铺的墙角椅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我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片被窝营造出的、短暂的、虚幻的宁静与黑暗。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这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无所适从的“我”,需要一场不受打扰的睡眠。需要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尝试着与这具全新的身体,达成最初的、艰难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