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三天,他的身体就如同溃败的决堤,彻底垮了下去。到现在,即便用她的灵力支撑,对他的身体也是无济于事了。
王白本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两人会死在同一天,她从未惧怕过死亡,但此时此刻看到李尘眠如此虚弱的模样,心里还会泛上来绵密的痛。
“我省得,即便你是莫得的时候也从未对我食过言。”王白一笑:“只是我从未希望一天能够像十年那么漫长过。”
李尘眠闭上眼,轻轻地道:“我也是。并非是惧怕死亡,只是想到我还未和你一起去梁城看过护城河,还未和你一起去青城赏过雪,还未和你走遍大好河山,觉得遗憾。”
他一笑,目光莹润地看向王白:“以前的二十年,我虽生为人,但却从未有过一日当人的实感,直到遇见了你,终于想要在这个红尘里走一遭,却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
王白偏过头不说话。
他勉强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王白顺着力道轻轻地枕在他的耳侧,半晌声音沙哑:“李尘眠,谢谢。”
“谢什么?”
“谢你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谢你能在最后路上陪我走一程。只可惜,你是无魂之人,我的魂不属于我自己,我和你在黄泉之路上不能再相见了。”
李尘眠轻轻一笑。他们两个之间何须言谢,但两个本来寡言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说这些“客气”的话,只是在沉痛之中扯来酸涩当做能转移注意力的蜜糖罢了。
外面传来李夫人和李秀才轻声说笑的声音,他道:“时辰不早了。”
这是陈述,也是催促。
王白起身,看着窗外的人影,轻声道:“我和你的后事我早已想好——王简一早被我送回了汴城,我死后再让人通知她。我知你不愿告诉伯父伯母,那就暂且不说,让他们安心一时是一时。若是我能提早回来,便亲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求他们将我和你葬在一起。”
李尘眠深深地看着她:“都依你。”
闷咳了几声,又严肃道:“我这次无法帮你感知你的因果,你若是想要一起对付这三个人,需小心。”
李尘眠的身体千疮百孔,无法承受大量的灵气。因此体内的灵气所剩无几,与以前相比若江河中的一滴,这一滴勉强支撑他的生气,他即便是不说,王白又怎会让他榨干精气帮自己的忙。
她难得勾了一下嘴角:“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也是时候看看我的实力了。”
这一次的“师父”没有冷漠,有没有讥讽,这是在死别之前最沉痛的亲昵。
李尘眠看着她,勉强一笑:“去吧,阿白。我在这里等你。”
王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瞬间起身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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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慰生正藏在梁城附近的群山里,找对方不难,麻烦的是行森和隐峰。这两人是真正地领会过“幻虚”的厉害的,若是想让两人现身十分困难。
因此她必须提前找出两人做好准备。
闭上眼,散落在凡间各处的黄符纸人开始传来了消息,她的灵识在每片区域游走,突然,青城处传来妖力和魔力的波动。
这一妖一魔为了不惊动“幻虚”特意隐匿而来,但这二人却不知道王白有他们的妖丹和魔核,因此对两人的气息格外熟悉,况且她如今的实力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对灵气的波动更加敏锐,这二人即便是化成空气她也能认出来。
青城离这里有五百里远,但以这二人的速度,恐怕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王白正欲收回灵识,却突然听到行森和隐峰在商量对付她的办法。
二人难得联手,说起她时面色一时愤恨一时忌惮,她正要凝神细听,耳边却突然传来轰鸣,似是有战鼓在天际敲响。
王白的面色一变,灵识差点被炸了出来,想来只是普通的炸雷本不想理会,但耳朵一动又强行将自己的灵识收了回来。
转头,见天际雷电交加,紫云翻滚,十分骇人。
这紫雷来得蹊跷,其中蕴含的能量比她的雷霆之怒更甚,她不由得一惊,又看那道紫电劈向的方向,瞬间上前一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天雷会降到梁城?!
————
慰生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他的半边身体鲜血淋漓,整条右臂随着莫得的身体化作了粉末,还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莫得!!!”
他嘶声怒吼。比起身体的疼痛,被莫得伤到更让他在意。自从他出生以来,从未受到过如此之重的伤,即便是面对手段诡谲的幻虚,他也只是昏迷,并未失去一臂。
如今他的弟子,他的从来都不爱说话的属下,竟然为了一个人妖结合的孽子不惜自爆也要杀死他,笑话!天大的笑话!
慰生喘着粗气,眼底和视线里全是猩红一片,恼怒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若不是莫得的灵魂已经消失、尸骨无存,他定然要让对方灰飞烟灭!
怒气上头,他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想用仙剑支撑身体,但空荡荡的右侧告诉他,他不仅失去了手臂,还失去了一样东西。
他面色一变,剑没了。但并不是消失,而是丢了,毕竟仙剑是他的师父所炼化,不可能会这么脆弱,只被莫得的自爆就化作飞灰。
他在乱石堆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仙剑。
“重缘!重缘!”
半晌,断成两半的仙剑终于发出嗡鸣,重缘发出了疲惫而又沙哑的声音:“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说话。”
仙剑受创,在里面的重缘也受到了影响,但毕竟有王白的那点灵力支撑着,现在的她还能勉强支撑。
慰生刚松了一口气,听见此话神色又是一变,似是干涸的沼泽,随时裂开露出里面的深渊:“为何不欲与我说话?”
仙剑里的重缘抬起脸,双眼通红:“因为我看到了你杀死了莫得!是他的血唤醒了我。,我才看到了一切……我亲眼看到了莫得在你面前自爆,我亲身感受到了莫得的血的温度,亲身感受到莫得对你有多恨……慰生,你竟然杀死了你的弟子,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慰生了!”
这些话让理智本就摇摇欲坠的慰生彻底变了脸色,他握紧手中的仙剑,声若雷霆:“我没有变!我杀人只是意外,是他们设计我,是他们都违逆我!”
重缘摇了摇头,眼底湿润:“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一意孤行,若不是你的冷漠,莫得怎么可能会死?他可是陪伴你百年你的弟子啊,如今却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慰生的额角青筋爆出,眼底红光更盛:“你是在怪我?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