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道观前,眼见道观冷寂幽暗,她伸出手,一束束火苗在观内亮起,她听到滴答的水流声,一转头,就看到李尘眠经常坐的那块石头。
自己第一次见到“莫得”的时候,对方就背对着她坐在上面,黑袍迤逦,长发落地。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点侧脸。有时她会怀疑对方是否是一个假象,但第一次碰到对方的时候,她才知道对方是温热的。
李尘眠是人,又怎么会没有温度呢?
亏她当时还怀疑对方是鬼魅。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看到对方第一次教她障眼法的水池,鱼儿跃出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指尖一动,自有汩汩的流水涌遍整个水池,鱼儿翻涌,在她的指尖轻触。
她抬起头,似乎能在石头上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
你看,如今她已经学会不用符咒和口诀就能引出幻象了。
然而此时石头上没有半个人影,留给她的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和微凉的晚风。
半晌,她转过身准备下山,却在走到山口处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的双眸微微瞠大,瞳孔里一粒烛光在摇摇晃晃,渐行渐近。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过了好久好久,见那点几乎风一吹就灭的烛光渐渐变大,然后听到清浅的脚步声。
拳头大的烛光只能照亮脚下一点,但王白却能清楚地看到来人微白的面颊,还有对方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的双眸。
李尘眠抬起纸灯,胸膛起伏,哑声唤了她一声:“阿白。”
烛光下,他领口微散,脖颈和锁骨的汗清晰可见,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个微微发愣的她自己。
半晌,她眨了一下眼,声音平稳:“师父,你怎么来了?”
李尘眠对“师父”两个字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道:“想教你最后一个术法。”
王白一怔,转身回到石桌前。
她掏出那本无名道法:“可是这上面的所有道法,你已经全部教过我了。”
李尘眠坐在她的对面,闭了一下眼,待呼吸平稳后这才道:“我教你的,不是上面的。”
王白抬眼看他,他先没说话,看了一周道观里的烛光,又看到池塘里的水,面色微动,轻声道:“我当初想要教你术法,只是临时起意。想看你能走多远,却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我从未预料到的地步。”
王白道:“神……不是会预料到一切吗?”
李尘眠一笑,然后摇头。
这就是承认他的身份了,此时王白并未惊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道:“神能感知一切,却不能预料一切。毕竟有些人的命运,就连天也不能左右。阿白,你是我这一中生唯一出现过的意外。”
王白不说话,只是蜷缩了一下手指。
他看着她的眼,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下。
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把你的刀给我。”
王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砍柴刀放在他的手上。
李尘眠看着她,紧紧地握住:“最后的一个道法,是让你知道如何淬炼自己的刀。”
王白把手试探地放在他的手背上,片刻,他的眼中金轮转动,王白只觉体内的灵气疯狂运转,两人的掌心突然燃烧起一股灵火,这灵火和王白的相比,竟然是金色的,瞬间燃到柴刀的刀刃,只见锈钝的柴刀表面发红,瞬间融化,碎屑化作液体落下桌上,留下金色的光芒。
在火光的跳跃中,两人对视。
王白瞳孔闪动,她猛地收回视线。
片刻,柴刀已经炼化,表面还是一如往常平凡,但刀刃却锋利得骇人。
李尘眠将刀递给她,轻声道:“这刀足以对付仙魔妖,它再也不会碎了。”
王白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她站起来:“多谢师父。”
说着,恭敬地转身,就要离开。
“阿白!”
王白道脚步突然一顿,她回过头看向李尘眠。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道:“山路难行,小心。”
王白点头,走下了山。
山路行到一半,听到风中传来隐秘的闷咳,她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手中的刀,指尖开始发白。
她突然想起重缘对她说过的话。
重缘说她是个坏人,她以退为进,故意让重缘生出愧疚之情,好让其对她退让。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希望李尘眠也是个“坏人”。
用强弩之末的身体,用从未说出口的病痛……最起码、最起码能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
她下山后,李尘眠这才将压抑已久的闷咳咳出声,他捂着胸口,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的一杯热水,袅袅热气飘起,也熏热了他的眼睛。
他一愣,然后看向山下。
山路幽暗,雾气升起,已经看不到王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