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缘想了想,咬着牙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一瞬间,王白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良水村内。
来到一处城内,已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是长街洒金粉,幽静而又散发着古朴的奢华。
王白落地,带着重缘缓缓向内走。
重缘刚想说这里为何这么冷清,却看街角处看到几个干瘦的人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来,担子里冒着热气,面食的清香像是有一把勾子勾得人心痒。
重缘虽然闻不到,但她此时似乎能通过馒头的白软,嗅到那股香甜。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出来,他们倒是白胖,举着风车笑得无邪,在他们身后,微微瘦弱的家长勉强跟上,眼角的皱纹夹着阳光的金纹:“慢点!病刚好了就这样欢腾!”
家家户户开了门,打开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虽都面黄肌瘦,但眼里有神,精神奕奕。
重缘不由得问:“这是哪里?”
王白道:“这是今天,刚重获新生的梁城。”
灵气充沛,所有人的虚弱全都一扫而光,在恢复正常的几个时辰内,城民们没有修养一时片刻,便又拿出来自己买卖的工具,使出了维生的手艺,让整座城市又活了起来。
这便是凡人,他们即便有被打败的一天,却从未有被打倒的一天。
重缘在昏睡之时,隐约听到一些他们争吵的话,因此便不再多问,随着王白缓缓落座,难得没有说话。
王白看她沉默,便要了两碗面。
重缘道:“我是灵魂,现在吃不了。”
王白没说话,待两碗面都端上来后,王白先吃了一口,然后看了重缘一眼,重缘一震,几乎是一瞬间便似咀嚼到了食物的香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白。
这是最简单的通感联结,王白没有解释,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重缘自从下凡后,还从未吃到过人类的食物,在和行森隐峰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也都道人类的食物都是空有其表的秽物,对修行没有一点助力,吃与不吃没有什么分别。
但就在此时,她借助王白的感官,这才了解这么一碗白白的,连佐料都很少的清汤面竟然如此香甜,与天界之上的那些鲜果有着天翻地覆的分别。
像是带着暖,带着香,王白一口下去,她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温热起来了。
王白吃着,突然想起自己在汴城的一幕,那时天还未彻底凉,她和李尘眠一人一碗清汤面,袅袅热气中谁也不说话,却像是在抬眼间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如今想来,哪里明白了呢?
她明白了李尘眠的身份了吗?李尘眠又明白了她的过去了吗?
但转而一想,他是明白的,而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筷子若有似无地一停。
“人间原来是这么热闹。”
重缘看着路过的轿子马车感叹。
王白道:“这里以前比现在还要热闹。以前的护城河,旁边花团锦簇,到处是花灯,有卖货的货郎在高声吆喝,待等到七夕,穿得新鲜的男女都会在这里幽会。”
上辈子在死之前,她就遗憾自己从未见过梁城的护城河,却没想到今日能有缘得见,却是和重缘在一起。她不由得感叹。
重缘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白带着她缓缓向前走,指着一面铺里一边打哈欠边为顾客的称面的男子道:“那人应与他娘子吵过,接下来恐怕又要挨打了。”
话音刚落,一丰腴女子拿着鸡毛掸子冲出来,径直敲在男子的后背上:“你是怎么称面的?给那人多称了一两知不知道?多出这一两,银钱从你的饭食里扣!”
面铺老板跳了起来,连连求饶:“娘子,再扣为夫浑身的骨头可就只剩一两了!”
重缘忍俊不禁,又是一惊:“你如何知道?”
王白不答,又指了指街边买簪花的一圆脸大娘:“她下个买卖可能要赔本。”
话音刚落,一素衣女子低着头走过去,缩着手随意指了一个簪子,大娘却没笑开:“彩凤妹子,这簪子可是我这里最贵的,以前你没舍得买,今日,今天怎么有余钱出来买了?难道你家的那些个赌债都还完了?”
彩灯低着头不说话,大娘道:“也对,这几个月咱们梁城出了怪病,人是一个比一个没精神,你家那口子就知道赌,家里就只靠着你过活,这次咱们梁城好不容易正常了,你家那口子若是有良心,就该给你买些首饰好好补偿。”
彩凤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耸动肩膀,大娘察觉不对,撸起她的袖子,发现上面是一层崭新的鞭痕,便神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打你了?”
彩凤点了点头,哽咽地道:“大娘,我真是活不下去了。我实不瞒你,我这次是存了死志,只想好好打扮打扮,漂漂亮亮地去见我的父母。”
大娘面色一变,将彩凤丈夫痛骂了一出,将那簪子和一些银两塞进她的手里:“听大娘的,拿着这些东西走,有多远走多远,莫要回来!”
“大娘……”
重缘看得失神,不自觉眼底有些发热:“这大娘真是好人,彩凤能逃走吗?”
王白道:“能。”
她已用道术绊住其丈夫的脚步了。
“你这次又为何知道?”
重缘转过头看她,王白没有接着卖关子,两人走到护城河边,凉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你可知什么是天人合一?若对万事万物有所感悟,便可在冥冥之中感应一切。”
她只能根据当下因果感应到一点,远远不及“神”能感应到一切的力量。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李尘眠似乎无所不知,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当自己的力量或者精神达到一定的高度,便能隐隐摸到“规则”的一角。
重缘不信,指着一个用一个扁担挑四桶水的汉子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他的水马上就一桶不剩。”
王白道:“我猜完好无损。”
话音刚落,担子突然从中间断裂,眼看那四桶水要全部洒向地面,王白指尖一动,一股风飘过,四桶水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