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回头,发现连梓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后背出了大片的冷汗。
他这个时候倒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嫂子王白和周生两人的身份了,当初只是安对方的心随口撒的谎,但如今骑虎难下还要圆谎。若是告诉嫂子,这两个人不仅不是他的朋友,还是他只见了一面就带回来“治瘟疫”的陌生人,究其原因只因为自己和一个老树精说的一席话,且不提梁大哥会不会因此打他,恐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也会让他们对自己的脑子产生质疑。
想到这里,面上纠结。他爹说过人只要撒一次谎就会次次撒谎,如今果然应验,但当初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雪崩呢?
罢了,看来有些话只能晚些时候说了。
如此想着,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笑眯眯地对连梓道:“没事,嫂子,我告诉他们别乱走,万一染上病就不好了。”
“是这个理。”连梓擦了擦手,转回了身:“这两个朋友是你带回来的,你得多照顾他们。快些进屋吧,外面的风太凉。”
顾拓转过头,对慰生道:“周公子,待晚上再对你说。”
至于旁边的王白,自动被他忽略。
毕竟比起眼瞎瘦弱的王白,虽看不顺眼但博学稳重的周生看起来更靠谱得多。这次回乡之行,他还是主要依靠周生,王白他只当是顺带。
慰生知他要说什么,但并不感兴趣。毕竟若是此地发生瘟疫的真实原因被说开,那么他在此地耽搁时间的理由就又少了一个。
随意地一点头,就进了屋。
屋外只剩下王白和顾拓两人,顾拓见慰生没有回头的意思,有些意外,只好伸出手扶着王白。王白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臂,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虽空洞,但就像是山谷里的风,微冷,却似看到一头野猪无视出路径直撞到石壁般意味深长的叹息。
顾拓不由得一愣。
“王、王姑娘?怎么了?”
“无事。”
她说着,还是抬起盲杖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三下。
看样子是个机灵的,但年纪还太小。不懂得看人的道理。
这三下,两人都俱是一愣。
顾拓愣的是,王白的动作如此自然,带着嗔怒的无奈,莫名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老树精沧桑的话语。
王白愣的是,不知多久之前,也有人这么无奈,在她的手心上敲了三记。
————
夜半,王白再次咳醒。
她转过头,昏暗之中万物都在耳边清晰了起来。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门口的大缸水面缓缓结了一层薄冰的声音,听见顾拓磨牙的声音,也听到梁忘得断断续续的翻身声。
但就是听不到慰生与连梓的呼吸声。
她缓缓起身,摸向床边的盲杖。
走到梁家夫妇的门口挺住。她虽与连梓同住,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过这个屋子。白日连梓即使不在屋子,这门也是紧紧关上的,不知里面是否有洪水猛兽,让连梓从不轻易开门。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虽眼盲,但耳鼻更为灵通。微微一嗅,便嗅出了里面一丝斑驳的灵气,还有微乎其微的,几乎嗅不出来的檀香气。
她想起白日大爷家插的香烛,微微拧了拧眉。
难道梁家也信神鬼之物?
二月的冬风,不刺骨,但也凉人。
连梓拢了拢领口,挺着肚子拎着篮子艰难地踩在乡路上。最近天气转暖,薄雪化了又冰,路面一时泥泞一时冷硬,凹凸不平得像是烤糊的饼子。
连梓走了一会,便出了一头的汗。
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原来是一只伏在枯枝里的老鼠,被她惊到猛地蹿了出去,但蹿了两步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腿一伸身体就直了。
连梓微微眯起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清楚地看到那只老鼠干瘦的样子,想必刚才的逃跑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
这片土地,竟是连苟且偷生的老鼠都容不下了。
她双眉蹙着,半晌复杂地叹口气。
刚一转身,突然被脚下的凸起绊倒。眼看冰冷的地面就在眼前,她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但指尖刚一亮便觉得腹中一痛,连梓急喘一声,只好捂住肚子承受这一坠。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觉手臂一暖,有人稳稳地扶住了她。
一抬头,不由得惊奇:“王姑娘?”
王白扶起她:“梁夫人,这么晚了出门,为何不叫上梁大哥?”
她对方不问自己为何出门反而问她为何不叫上丈夫,这让想借口的连梓不由得意外。站稳后,后怕地摸摸肚皮:“你梁大哥睡得死,我不忍心叫他。况且......我只是、只是......”
王白似乎不在乎她的原因,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山里风重,且有很多野兽。你有什么事白日再做也可以。”
连梓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抬眼见王白虽双目空洞,但在山路之上行走,且刚才还准确地接住自己,她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
“王姑娘,你这么晚了怎么也还没睡?可是山里的风声又把你吵醒了?”
王白抬起头,难得今晚的风比昨日温柔了些,她道:“不是。是我自己没有睡意。”
顿了顿,又道:“最近天气虽暖和了一些,但山里的雪不知何时才能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