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尘眠忍不住一笑。王白觉得他这个笑有些奇怪,不像是嘲笑也不想是开心的笑,有些纳闷:“师父,您笑什么?”
“无事。”李尘眠想喝一口水,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水里已经飘进了一片落叶,他轻摇晃走:“既然是魅魔的主人,法力自然不在她之下,你可有把握抓住他?”
王白想了一下,缓慢摇头。
“这个魔头手段比魅魔还要多。我虽有办法抵抗他入侵心智,但魔头身形鬼魅,似云若雾,想要抓住他且让其暴露魔核很是困难。”
李尘眠听着,如果以往听到王白说的这些话,他心中会毫无感触,反而会冷静地看着,看她会如何对付隐峰,是会死在魔的利爪之下还是会绝地反击。然而现在,他不再冷静,也不再冷淡,而是温和地平视她,虽嘴上不说,但心中笃定她定然会有办法。
果然,王白虽陈述着困难,但面上并无气馁。她面对莫得,像是初出茅庐但已学会静待猎物的小兽,勾了一下嘴角:“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时机未到。”
阳光下,王白越来越柔顺的头发微微扬起,像是小兽在舒展身体抖散皮毛,这只与命运斗、与天斗的“小兽”终于露出了她的利爪。
李尘眠的指尖微微一动,几次抬起,最终轻轻地放在她的脑袋上:
“我知你聪颖。但不屈不挠、从不放弃才是你最动人之处。”
王白一愣,她感觉到莫得修长的指尖落在头顶,莫名觉得今天的莫得有些不一样。像是一块冰看似寒冷,却突然融化了一角。她想起李尘眠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问她是否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只是前者让她心颤,后者让她心暖。
从不放弃?可能也有吧。从小她就执拗,执拗地想要从王大成和葛碧云身上寻找亲情,执拗地想要让隐峰给个说法,执拗地不愿听从慰生死亡的威胁。若不是她这个石头一样的脾气,恐怕自己的意识早就变成了重缘的南柯一梦,“王白”这个名字也会变成仙人一生难以抹除的污渍。
她乖乖让师父摸头:“谢、谢谢师父夸奖。”
一声“师父”让李尘眠回了神,他收回手,道:“只要是生灵就会有弱点,我知你聪颖定然会找出来。但魔族心思诡谲,你对付他时莫要冒进。事成之后早日回来,我再教你如何精进道法。”
王白点头:“我知道,李公子说过,越想得到什么越会暴露什么。我相信即使是魔头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我会耐心观察的。”
就像是济世,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受到妖力的反噬,行森越想得到她的信任反而越接受不了胡力的“背叛”,魅魔越想得到别人的痴心自己反而对隐峰情根深种,蓝檀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改变相貌。她遇见过人鬼魔妖,还不知道身为仙人的慰生怕什么,但她不着急,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届时自然会有暴露的一天。
这样想来,无论是人鬼仙魔妖,都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只是.....
她内心一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父,您是不是知道神?”
李尘眠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他看了一眼王白,又垂眸:“知道。为何又问此事?”当初初教她法术的时候,她已经问过神的力量,不知今日为何又提起。
王白道:“李公子还说无论是仙魔神妖人鬼都会有弱点,但他又说神已经活了上万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那‘它’的弱点是什么,力量又是从哪里来?当初您说我初学法术,不宜接触这些,如今我法术已成,我想知道更多。”
“李公子说……”、“李公子还说……”
王白不知道,她眼里是他这个师父,但口里已经是声声不离这个“李公子”了。明明他就是这个“李公子”,还坐在对方对眼前,只是此时他变作老人模样,顶着一脸的皱纹胡子,听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谈论“自己”,心中不免异样。
是“酸”还是“甜”?
李尘眠有些说不清。
见王白一直看着自己,他回神。
低头想了一下,知道王白此时已经隐隐接触到“大道”,对力量求知若渴,便轻声道:“你那个李公子说得不全。这世上只有一个神,但他一直在神界,神界格外隐秘,于是没有人知道其地址,自然就没有人见过神的真面目。也就无人了解他的力量……”
说到这里,李尘眠缓缓抬眼:“其实他和魔一样,是没有灵魂的。”
王白微微一愣。
李尘眠看着杯中的水,接着道:“他也没有魔核,也没有妖丹,有的只是神识。但这神识如同灵魂一样,毫无力量,他的力量全都在身体里。而力量的来源是万千意念的集合,也就是仙、魔、妖、鬼、道的力量。不,应该说在那些力量被赋予名字之前,他们叫这股力量为‘神’力。随着斗转星移,他的力量缓缓消逝,这股力量又被分到了六界之内,成为了你所熟知的力量。”
李尘眠说得缓慢,王白听得入神,她在脑海里构想一个拥有六股力量的一个‘人’的影子,但只能想象得到一片虚无光白。
她很快回过神,她想了想,道:“既然所有力量都是由神力转换而来,就说明这些力量都有可能会互相转换。就像是行森的妖丹被炼化之后就会成为灵力,蓝檀由鬼变魔,也就拥有了一部分魔力。”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面色无波,但双眸澄澈,说起道术来仿佛枯木生花,格外富有生机,他不由得内心一动。
“你说得对。所以道术练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就会转化为仙力。力量是互斥的,又是互通的。待你学到上乘法术,自然会了解。”
王白点头,又道:“拥有这么多的力量.....那神应该无所不能。”
李尘眠一笑:“你不是说李公子说过吗,是生灵就会有弱点,连神也不例外。”
王白下意识问:“那他的弱点是什么?”
李尘眠笑而不答。
王白暗道神的弱点莫得一个凡人又怎么会知道,但念着“越想拥有什么,就越会暴露什么。”若反过来推想,越暴露什么,那他最大的弱点就越是什么。这么想,她内心一动:“是……时间?”
李尘眠长睫一颤,他放下茶杯,也缓缓伸出手掌,和王白的有力手指相比,枯瘦了些,微微转动,落在石桌上的影子像是转动的日晷:
“对,就是时间。”他翻过手掌,虚虚地似乎在拢着什么:“一个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时间就是他的生命……”
王白看着李尘眠,明明是布满皱纹的手指,只有茶具的桌面,却感觉他的手心下是时间的齿轮,时间随着他的指尖转动而转动,她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斗转星移、白驹过隙的声音。
然而转瞬之间似乎都是错觉,李尘眠收回手,声音变得平淡:“但若是寿命太过漫长,沧海桑田对一个神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六界之内万般绚烂都如浮云,如此一来时间便没有了意义,有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消亡的那一日。他活得太长了,时间对于他自己来说便是弱点。”
在李尘眠平淡的语气下,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人”枯坐在空寂的神殿里,眼前除了白云便是星月的画面,凡人若是待上一年,恐会崩了心智,那个神竟然已经这样活了万年,只要微微一设想,便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向自己涌来。
对于这个唯一的神,王白莫名地想要知道更多一点:“李公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您知道吗?”
李尘眠一顿,缓缓摇头。
他看向王白,沧桑的瞳孔有些奇异:“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与他交流。恐怕他的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等你知道他的名字时,就能见到他了。”
王白并没有失望,毕竟神的名字若莫得也知道,那他岂不是如同仙人了?不过她也很意外,似乎除了这个神的名字,师父竟然知道得比李尘眠还要多,难道对方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吗?
她道:“您知道得真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