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事情闹大,有人把杜家一家人都带了过来,无论是前街还是后街,又或者是来汴城溜达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王白的视线一寸寸地滑过杜家众人的脸,目光闪动,最后落在杜晋死灰般的脸上。
大夫过来,给杜晋把了脉,然后摇了摇头:“杜公子本就外强中干,如今急火攻心,又受外击,心脉已断。便是大罗金仙也是难救了。”
池心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抖着唇看着大夫,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竟比杜晋还要像个死人。
“你们看看,这是他自己本身就虚,要不然也不会被我一推就死了,这可不干我的事啊!”曹横赶紧道。
“若不是你推他,晋儿岂能没命!?”一直萎靡哭泣的杜老夫人突然暴起,愤恨地瞪了曹横一眼,然后举起拐杖就冲池心后背打去:“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偷人的烂货!要不是你和曹横勾搭在一起,我的晋儿又怎么会被打死啊!晋儿!你在天有灵,定然要取了这对狗男女的命啊!”
池心被打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反抗一下,她紧紧地抱住杜晋的尸体,对着杜老夫人泪眼婆娑:“娘,您别信他的话,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人……。”
丫鬟也赶紧解释:“老夫人,您真的冤枉夫人了,昨天她真的是被困在山.....”
杜老太太的拐杖一拐,差点落到翠儿的背上去:“你到底是杜家的丫鬟还是池心的丫鬟!?竟然为这烂货说话!”
翠儿一梗,还想说话,远处突然铜锣一响,有人尖声喊:“县令到!”
不多时,众人纷纷恭谨地让开路。
县令的轿子被衙役簇拥在中央,排场极大地过来,后面跟着一辆更加奢华的轿子,轿帘上硕大的一个“曹”字。
汴城的县令姓钱,名川,由于太过爱财,不给钱不升堂,因此老百姓私下都叫他“钱串子”。此时听到“钱串子”过来,所有人边让开边唏嘘一声,谁都知道县太爷和曹家走得近,如今钱串子亲自过来,曹老爷也跟着,看来这杜晋是白死喽。
一看见钱川和自己的爹过来,曹横眼前立刻一亮,赶紧凑了过去。
钱县令缓缓下轿,先是对曹横若有似无地一点头,眼睛一斜就问发生了何事。杜老太太被魏姽扶着,连哭带叫地把事情说了。
她道是曹横先是勾引自家儿媳,后又恼羞成怒打死了自己儿子,这等穷凶极恶的坏人定然要被当场砍脑袋方能解她心头之恨,说完,哀哀对钱县令拜了下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听杜老太太说完,曹横的眼睛顿时一瞪:“哎,你这老不死的,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勾引你的儿媳了,我和池心是两情相悦!要不是杜晋从中作梗,我们两个早就是一对恩爱鸳鸯了,至于你说我打死你儿子?所有人眼睛看着呢,是你儿子不中用!被我轻轻一推就死了,那是他命该着!他就是早死的命,老子今天就算不推他,他出门摔个跤也得没命!”
杜老太太眼睛翻白,抖着唇就要怒骂,池心却摇摇欲坠地站起来,面色苍白地道:“曹横,你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和你两情相悦?你辱我在先,杀我夫在后,你实在是枉为人!”
曹横正要还嘴,钱县令拉住了他的手臂:“哎,曹公子,有些话不忙着说。本县在此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你们可要记得,现在说什么一会可都要成为呈堂证供的。曹公子,本县问你,你是否真的如杜老太太所说,和杜家少夫人暗通款曲,又因爱生妒失手杀死了杜晋?”
听钱县令这么问,曹横猛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他若是说自己和池心两情相悦,岂不是被钉死了自己有谋害杜晋的心?以前他巴不得让别人知道他和池心有染,到时候使点手段自然能把池心弄到手,以杜晋的窝囊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杜晋就这么死了啊,若是死了人这问题可就大了,这么多人看着,万一一个失口给自己扣上个“通奸谋杀”的罪名,恐怕他爹就算是再手眼通天,自己也难逃法网啊。
想到这里,脑袋灵通,嘴上的话就是一转:“回县令的话,那都是小的为气那杜家老婆子说的气话,本公子和池……杜夫人根本没有两情相悦,我是清白的!我是冤枉的啊!”
钱县令咳了一声摸了摸胡子:“那杜晋在你身上搜出来的池心的手帕是怎么回事?”
曹横一愣:“帕子……帕子是、是池心硬塞给我的!”
池心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曹横。
曹横顿时找到了一条借口,不由得心口大松,越说越顺畅:“今早我在后门喝茶,突然看到池心站在杜家墙上把一条帕子扔了下来、还附带一封信、一根晾衣杆。以前有那个潘金莲拿着竹杆定情,现在她又是竹杆又是诗的,这、这到底是何意恐怕是傻子都能明白。小的不想招惹是非,于是就赶紧来赌坊躲清静,没想到忘了那帕子挂在身上,那杜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我,没想到自己体弱撞到柱子上就没气了,大老爷,小的什么都没做,你可得为小民做主啊!”
这番解释说得漏洞百出,偏偏钱县令听得连连点头。
“那信可还在?”
曹横对小六子挤眉弄眼。
小六子顿了一下,犹豫地把曹横写的那首酸诗拿出来。
钱县令接过来,一打开一眼就看到上面的字迹,瞎子都能看出来上面的狗爬字不可能出自池心这位大小姐之手,但他一目十行看罢,眯着眼点头:“果然是出自池心之手,如今人证物证具在,案件已然明了。”
眼看至此,池心哪还有不明白的,她被气得牙龈快要咬碎,上去就要和曹横拼了:“曹横!你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神智浑噩,翻来覆去只会“骂”这一句话,曹横被她的狰狞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拦住她,想到自己就差掉脑袋了,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赶紧回嘴:“我、我何时冤枉你?明明是你看杜晋外强中干,闺中寂寞所以才要勾引我!你昨天看我要上山上香,于是带着丫鬟制造偶遇,当时山上人少,但可是有人看着呢!你可抵赖不得!今天又用一条帕子赖上我,又让你的丈夫杀了我,池心啊池心,你可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池心差点呕出一口血,她浑身哆嗦着说不上来话,刚被人拉回去杜老太太一拐杖敲在她的背上:“本以为你和外人通奸已然是不要脸的,没想到你竟然倒贴!我们杜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赔钱货进来,你不仅一无所出,还害死了我儿子!我就算是死,也要让你给我儿子赔命!”
池心踉跄栽倒在地,拍打着杜晋的胸膛声声泣血:“相公!相公,你为什么不信我啊!别人不信我我无所谓,你为何不信我?!杜晋!杜晋你快醒来啊!”
钱县令一挥手:“别哭了,再哭人死也不能复生。不如跟本县回衙门,听候发落。”
有人问池心只是想要偷人,又没有杀人,为何要去衙门。钱县令提了提腰上的玉腰带:“当然要去衙门,是池心勾引曹公子在前,曹公子失手伤人在后,量曹横是无心之失,且杜晋气虚体弱,曹横可以从轻发落,但池心不守妇道,是导致这起命案的根本原因,本县当然不能饶了她。”
众人一时神色复杂,眼看着池心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杜老夫人身后的甄芜微微眯起眼,虽然现在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料,她也没想到杜晋会这么快就死,但池心被带走也好,虽说对方可能要受些苦,但对方在牢里,自己带走她更加容易。届时将池心弄成假死再来骗这些凡人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她施施然地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钱县令一抬手,就有衙役要将池心带走,池心紧紧地抓住杜晋的手大叫:“我是冤枉的!娘,您信我啊!求求你们信我啊!”
杜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儿子都不信你,你让我如何信你?”
这句话比别人的冤枉更加伤人,池心面色一变,咬着唇哽咽出声。
李尘眠道:“曹家和县令沆瀣一气,恐怕为了让曹公子平安无事,池小姐不会有善终了。”
王白面色微变,下意识地要上前,却突然感觉到面前一阵风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灵力在眼前运转,顺着风向抬头一望,顿时一愣。
只见在杜晋尸体的上方,一道灵气缓缓飘起,浮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白影,这影子时聚时散,灵气环绕恍若仙人。
仔细一看,那白影的面孔和杜晋有九成九的相似,只是眉宇更加飘然,白影低下头看了一眼众人,视线落在杜老夫人身上,先是一叹,又落到池心身上和曹横身上,面上露出恍然,愧色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他咬了咬牙身形更加凝实,竟似风一般欲要直飞云霄。
王白惊讶,看了看天上的白影,又看了看地上杜晋的尸体,联想到前世临死之前所听到的话,突然内心一揪,难道、难道杜晋也是仙人,这一世竟是为了渡劫而生的转世?!
杜老爷之死对他来说是亲劫,以为池心背叛,对他来说是情劫,如今身死对他来说就是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