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寻个侧门溜走,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已如闲庭信步般,踏入正厅门槛。李摘月手中竟随意拎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犹带绿叶的粗砺枝干,似笑非笑地望定他:“魏王殿下,不是身子不爽利,正在自省么?贫道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不像啊。”
李泰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怒:“李摘月!你擅闯魏王府,还有没有将本王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中那根树枝,心头火大,这女人,莫非是折了他前院那棵他最喜爱的金桂?
李摘月缓步走入厅中,一边漫不经心地扯掉枝干上多余的细叶,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魏王殿下何必装糊涂?贫道今日为何而来,殿下不是心知肚明么?托殿下的福,贫道这些日子,可是在风口浪尖上,备受煎熬啊。”
李泰下意识矢口否认:“你血口喷人!与本王何干!”
摘月手中的树枝毫不客气地“笃笃”敲了敲身旁的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嘲讽:“贫道可还没具体说是何事呢,魏王怎么就急急忙忙对号入座、不打自招了?”
“……”李泰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强辩道,“本王……本王又不是聋子瞎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自然知晓!”
李摘月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枝带着破风之声,径直朝李泰抽了过去!
李泰万万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吓得瞪大眼睛,慌忙侧身躲闪,笨拙的身形撞得身后的椅子哐当作响。
“殿下小心!”厅内侍立的奴仆、侍卫惊呼连连,下意识上前阻拦。可他们又不敢真动刀兵,对方手里不过是根树枝,还是从自家王府树上折的!这怎么拦?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身体隔开,或是出声劝阻。
于是,在魏王府正厅这方不算宽敞的天地里,一场堪称滑稽又一面倒的“切磋”上演了。李摘月身形灵动,步伐飘逸,却总能在人群缝隙中精准地将树枝抽在李泰身上。李泰体型肥胖,行动不便,想抢她手中的“兵器”,非但没抢到,反而因为凑近又多挨了几下,他试图搬起椅子格挡,却被李摘月轻巧地一脚踹开椅腿,连人带椅险些摔倒……不过片刻功夫,李泰华丽的亲王袍服上已沾满灰尘,露出的手背、脖颈甚至脸颊上,都多了几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他越是气得破口大骂,李摘月手中的树枝便落得越疾、越狠,专挑肉厚却疼的地方下手。
魏王妃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本就不糊涂,稍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缘由。虽不确定流言是否百分百出自李泰之手,但李摘月既然打上门来,便是认定了。
当她踏入正厅时,只见自家夫君正狼狈地举着一把椅子挡在身前,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红痕,气得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咒骂。而那位白衣真人,除了衣袂因动作稍显凌乱,气息依旧平稳,甚至将手中已打折半截的树枝随手一扔,还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见到魏王妃到来,李摘月竟还颇有风度地朝她拱手一礼,姿态翩翩,如玉树临风。尽管深知对方是女子,可这般俊雅从容、不骄不躁的气度,与旁边形容狼狈、气急败坏的李泰一比,高下立判,竟让魏王妃心头也不禁漏跳了一拍。她连忙定了定神,面上维持着端庄与担忧。
李泰见李摘月停手,以为她顾忌王妃在场,眼中狠光一闪,竟趁机将手中沉重的椅子朝着李摘月后背猛掷过去!
“殿下不可!”众人惊呼。
李摘月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只微微一侧,那椅子便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砰”地一声巨响,砸在旁边的桌腿上,木屑纷飞。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李摘月已如鬼魅般贴近李泰。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已抓住李泰的手臂和腰带,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李泰那颇为壮硕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哎哟”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只剩倒抽冷气的份儿。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魏王妃也惊得捂住了嘴。
李摘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李泰,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调侃:“魏王殿下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堪与太子比肩么?如今‘享受’到了与太子一般无二的待遇,理应……感到荣幸才是?”
“你……你……”李泰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他想要的“比肩”,哪里是这种被揍得比太子还惨的“待遇”!
李摘月不再理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魏王妃,再次拱手,语气平和:“既然王妃到了,贫道便不打扰魏王殿下‘静心自省’了。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泰,施施然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白衣拂动间,当真是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
她刚走到庭院中,便听得身后正厅内传来“啪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显然是谁将气撒在了茶盏上。
李摘月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并未回头,继续向府门走去。李泰若真有血性,大可追出来再打过,她奉陪到底。
刚走出垂花门,临近王府大门,李摘月却微微一怔。
只见魏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并未完全关闭,门外的石阶下,静静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熟悉身影。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昳丽的眉眼在看到她时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先在她周身快速扫过,然后落在她手上,轻声问:“打完了?手……可曾伤着?”
李摘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苏濯缨,你怎么来了?”
苏铮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朝身旁的苍鸣示意了一下。苍鸣立刻从阴影处拖出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挣扎的男子,扔在门口的空地上。
“这人。”苏铮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进宫搬救兵。恰好,被我们‘请’下来喝了杯茶。”
李摘月看着地上那个目露惊恐的魏王府属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就是真进了宫,等陛下派人过来,贫道也该打完了。”
苏铮然闻言,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更柔和了几分,眼中似有星光:“斑龙教训得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他们周身围了一圈王府侍卫与奴仆,但是只围不敢攻。
这些人心头叫苦不迭,今日是倒了什么血霉,来了一个煞神,门口又堵上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更让人心底发毛的玉面修罗!
李摘月瞥了周围一眼,懒得理会,朝苏铮然扬了扬下巴:“走吧。”
苏铮然欣然颔首,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就在这众目睽睽、剑拔弩张却又无人敢动的诡异氛围中,从容不迫地走出了魏王府大门。
他们前脚刚下了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哐当”、“咔嚓”数声沉重的门栓落锁之声,速度之快,仿佛生怕他们反悔再杀回去。听那动静,至少上了三道重栓。
李摘月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的朱红大门,轻轻“哼”了一声,这才转身,淡定地走向自家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走到车边,她正准备上车,却发现苏铮然还站在原地,眸光柔和地望着她。李摘月顿了顿,略一思索,朝他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苏铮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犹豫,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苍鸣在外面与车夫对视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驾车启程。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李摘月身上惯有的淡淡冷香。苏铮然本以为她唤自己上车是有事相询,或是要谈论今日之事。然而,自车轮开始滚动,李摘月便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偶尔掀开车帘一角,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与逐渐亮起的灯火,对他几乎视若无睹,更无只言片语。
就这样,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外面市井的喧闹声与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交织成背景音。苏铮然心中虽有万千疑问,却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静的侧颜,心中一片安宁。
马车平稳地行驶,穿过长安街巷,最终停在了鹿安宫侧门前。宫墙内的铜钟正悠悠响起,浑厚而清越,涤荡着暮色。
钟声入耳,李摘月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她抬眼,正对上苏铮然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