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闻言,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闷闷的:“儿臣……儿臣在东宫饮酒过量,言行失态,惊扰了斑龙,更……更在父皇面前失仪胡闹,闹了大笑话。儿臣知错,特来向父皇请罪。”
李世民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甚至还轻轻嗅了一下空气:“嗯,酒气是散了。酒醒了?”
“……嗯。”李承乾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若蚊蚋的音节,脖子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象。
李世民见状,眼中笑意加深,语气却带着几分算账的意味:“既然醒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昨日的账?你可知,你一番胡闹,差点把斑龙给‘坑’惨了?她离开东宫时,那脸色,啧啧,可是相当难看呢!”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惊慌:“儿臣……儿臣明日便派人去鹿安宫,向斑龙赔罪!”
“哦?明日?”李世民斜睨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顺便……把你昨日‘慷慨许诺’要送给她的那两个儿子,也一并带过去?”
轰——!
李承乾的脸瞬间爆红,仿佛能滴出血来。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磕到冰凉的地面,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用极其微弱、极其扭捏、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含糊地辩解道:“父……父皇,儿臣……儿臣醉得厉害,许多事情……都不、不记得了……”
“哦?不记得了?”李世民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若不记得,你此刻为何羞臊成这样?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可不像是什么都不记得。
李承乾:……
他脖子僵直,如同焊死了一般,任由李世民怎么调侃,死活不肯再抬头,只留给他一个臊得快要冒烟的后脑勺。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鸵鸟姿态,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无奈。长子毕竟年纪不小了,又是一国储君,昨日那番抱着他痛哭流涕、还胡言乱语要“送儿子”的荒唐行径,着实不成体统。可……谁让他是父亲呢?看着儿子此刻羞愤欲死的模样,那点责备的心思也淡了。何况,太子醉话里提及的忧虑与压力,也并非全然无理。再说了,他不是已经被斑龙“教训”过了么?
这般想着,李世民伸手,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揉了揉李承乾的发顶,声音放缓和了许多:“承乾,你要记住,无论朕对青雀如何疼爱,都越不过你。你是朕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如今年岁渐长,肩上的担子也重,行事更需稳重,不可再如昨日那般荒唐任性了。今日之事,朕便不深究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斑龙那边,你得自己去哄好。她受的惊吓和‘损失’,可不小。”
李承乾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眼中交织着不可置信与浓浓的感动:“父皇……”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半开玩笑地叮嘱道:“记住,去赔罪的时候,挑个人多的时候去。否则,朕真担心斑龙一个不顺心,又‘请’你躺地上清醒清醒。”
试问,天底下哪家的父亲,需要担心儿子因为醉酒胡话而被揍?偏偏他家就有,还是一国储君!想到这里,李世民自己也有些头疼。
李承乾一听,刚刚消退些许的红晕,“唰”地一下又涌了上来,连声道:“儿臣……儿臣知道了!”
……
次日,纪峻亲自带着三辆满载的马车,来到了鹿安宫。车上卸下的,是数十盆形态各异、色泽浓艳如火的南海红珊瑚,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了人眼。
李摘月站在廊下,看着摆满了小半庭院的红珊瑚,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太子殿下库房丰盈,昨日东宫碎了一批,今日竟又能拿出这么多来。真是让贫道开眼了。”
纪峻连忙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恭敬,干笑道:“真人说笑了。太子殿下深感愧疚,特意命下官将东宫库中所存品相最佳的珊瑚尽数送来,叮嘱务必让真人舒心。殿下说了,但凡东宫有的,只要真人看得上,绝无二话。”
“哦?”李摘月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珊瑚,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如此盛情,倒是让贫道想起一事。他是不是……忘了昨日亲口许诺要给贫道的‘厚礼’了?”
纪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竭力维持着茫然:“厚礼?殿下已命属下送来这些珊瑚……”
李摘月却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太子不是说要将自己两个儿子送给贫道吗?还是说,太子殿下酒醒后,便不认账了?”
彼时鹿安宫内有许多人,苏铮然、李盈、李韵、孙元白、孙芳绿、沈延年等人,听到这话直接石化。
刚刚纪峻代表太子前来致歉,言辞间只说太子昨日酒醉略有失态,他们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推脱之词,谁曾想……这“失态”竟到了要“送儿子”的地步?
苏铮然:……
他先是愕然,随即恍然,最后化为一阵无语。怪不得昨日斑龙从东宫出来时,神色那般古怪,既有怒气,又似乎有些啼笑皆非。原来根源在此!如此看来,斑龙昨日只是摔了太子一跤,怪不得手下留情了。
第193章
孙芳绿最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孙元白一脸呆滞,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李盈和李韵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震惊。沈延年手一抖,怀里的书册差点滑落在地,他从顺阳来到长安,真是涨见识了,没想到太子与真人关系这么好,连儿子都送,还送两个。
纪峻站在满庭院的红珊瑚中间,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恨不能立刻晕过去,或者原地消失。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来挽回太子的颜面,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李摘月深深一揖,语气艰涩:“真人……殿下昨日,确实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太子不敢来,也是因为担心再被李摘月当面损一顿。
李摘月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一片灼目的红,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告诉太子,他的‘厚礼’,贫道心领了。至于这些珊瑚……就当是给他那两个‘乖儿子’的赎金。贫道这里,可不敢收他家儿子,养不起!”
说罢,转身离开。
留下庭院中一众人等,对着满地的红珊瑚,以及那个尴尬得快要裂开的纪峻,继续在震惊与憋笑中凌乱。
纪峻见状,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
对于太子酒后这场闹剧,李摘月原以为受影响最大的当是李世民与李承乾的父子关系,或许会因此生出些许嫌隙,又或许会因这场啼笑皆非的坦诚相见,反而在短时间内加速消融隔阂,让亲情回温。事实也似乎朝着后一种方向发展,朝廷上虽有零星议论,但见陛下对太子不仅未加严惩,反而流露出明显的愧疚与补偿心态,甚至私下里父子相处似乎比往日更显亲近,多数朝臣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当是储君一时失仪的小插曲。
然而,李摘月万万没想到,这场风波最终掀起最大恶浪的,竟是她自己。
就在纪峻代表太子前往鹿安宫赔罪后的两三日,长安城内骤然刮起一股诡谲的流言风暴。传言绘声绘色,细节丰富得仿佛亲见,说是太子李承乾在东宫设宴,席间借酒遮脸,竟对紫宸真人李摘月起了龌龊心思,意图不轨。紫宸真人不愧是方外高人,身手了得,当即勃然大怒,将太子揍了个半死。更“巧”的是,陛下恰在此时驾临东宫,将太子的丑态尽收眼底。太子惊惧交加,抱着陛下痛哭流涕,悔恨哀求。事后,为求紫宸真人原谅,太子不惜将东宫府库的珍宝搬空送往鹿安宫,其中尤以那批南海红珊瑚为证……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蛇,迅速钻入长安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深宅后院。
它精准地戳中了世人最隐秘的猎奇心理……高高在上的太子、神秘莫测的紫宸真人、涉及男女的禁忌丑闻、天家父子的对峙、价值连城的赔罪厚礼……每一个元素都足以引爆话题。一时间,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无论内宅妇孺还是朝堂官员,私下里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太子对紫宸真人……”
“可不是!据说当场就被揍得爬不起来!”